《非窮盡列舉》于2026年3月8日在國內正式放映，該劇由蘇茜·米勒（Suzie Miller）編劇、賈斯汀·馬?。↗ustin Martin）執(zhí)導——這也是《初步舉證》的制作團隊，裴淳華飾演女主角杰西卡。編劇蘇茜·米勒曾長期從事法律工作，《非窮盡列舉》是其“法律三部曲”中的第二部作品（第一部即《初步舉證》），講述一位心系女性權益的女法官，意外地遭遇了家庭與事業(yè)的雙重挫折。

《非窮盡列舉》中國大陸海報

切中現(xiàn)實社會焦點，掀起全球觀影熱潮

NT Live高清現(xiàn)場影像是英國國家劇院（National Theatre）2009年啟動的一個創(chuàng)新項目，即通過衛(wèi)星向全球影院及藝術場館轉播舞臺劇實況與重播，讓更多觀眾欣賞高質量的舞臺藝術。

《初步舉證》2022年在英國上映，中國的公映則遲至2025年，而《非窮盡列舉》的引進要快得多。

《初步舉證》《非窮盡列舉》掀起的全球觀影熱潮，彰顯了中外女性意識覺醒的同頻共振。當全球化在經(jīng)濟領域遭遇一些挫折時，性別議題的全球化仍在加速進行，《非窮盡列舉》劇中呈現(xiàn)的性別問題，也是我國近年來的社會焦點。

另一個與劇中相似處，我國司法體系中女性工作者數(shù)量的快速增長。有數(shù)據(jù)顯示，2024年我國女法官的占比已達42.3%（新華社：《新時代中國推進婦女全面發(fā)展的實踐與成就》）。而在一些大城市，女法官的數(shù)量還出現(xiàn)了將要超過男性的趨勢（曾海若:《中國法官性別比例失衡的實證分析——以上海和杭州為例》）。

然而，女法官增多是否就意味著司法體系中性別平等的實現(xiàn)，《非窮盡列舉》探討的也正是這個問題。

劇照 裴淳華 飾 女法官杰西卡

被迫休庭只因兒子要媽媽幫忙找一件襯衫

女性在司法體系中的困境大致有兩類，分別涉及體系中的兩端。一是女性受害者難以得到公正。在《初步舉證》 中，一位女律師被性侵，她親身體會到這個體系對女性的不友好，于是性別意識覺醒了。

《非窮盡列舉》則更關注另一類女性的困境，即當女法官在職場努力推進性別平等并取得成效時，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仍深陷于父權制社會環(huán)境中，她將如何自處呢？簡而言之，這是一個女性在覺醒后再度迷失的故事，而非大女主爽劇。因此該片正式上映后，必然會引起一些爭議，包括來自女性的批評——筆者的這一預判已成為事實，截至目前該劇豆瓣評分已從9.4降到9.2，且還在下滑中。

該劇英文名“Inter Alia”是法律術語，意為“除此之外”或“在諸多事物之中”，指女性在工作外還承擔了許多家庭事務。例如女法官杰西卡在開庭時因兒子不停打電話而被迫休庭，結果兒子只是要媽媽幫忙找一件襯衫。

這并非個例，之前也發(fā)生過她正忙于工作，卻不得不停下來應丈夫要求去處理兒子受傷的事務。盡管她工作比丈夫更出色，職務也更高，卻依舊承擔了更多家務和育兒，還要為安撫丈夫因事業(yè)受挫的失落而付出額外情感勞動。那個在舞臺上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在夾縫中擠出時間去跟女伴聚會為自己充電的女法官，可謂絕大多數(shù)職場精英女性的真實寫照。

由于傳統(tǒng)性別規(guī)范的影響，女性在平衡工作和家庭上存在很多困難，編劇設計的女法官兒子涉嫌性侵的情節(jié)，更是將這一沖突在瞬間推向了極致。

杰西卡成為女法官后，一直致力于促進司法體系中的性別平等，打造一個對女性更友好的法庭。當她看到性侵案中被告律師對受害女性進行暗含人身攻擊的提問時，立即明確反對——我的法庭上不允許這樣！她想要保護那個在法庭上發(fā)抖的女孩，不讓她遭受二次傷害。

然而，當施害者是自己的兒子時，杰西卡卻不由自主地認同了這種做法，并且還告訴兒子，你不用講出真相，這是你的權利。這一幕是杰西卡內心極度分裂的體現(xiàn)，對觀眾而言則是相當驚悚的觀劇體驗。

司法體系的不完備，每一個身在其中的人都有責任，尤其是身居高位者，因為權力越大，責任也越大。杰西卡很可能不只是因為母親身份（這更容易被理解，母親保護孩子幾乎是一種本能）而放棄對社會公義的維護，也有對自身利益的考量。

輿論發(fā)酵后她的事業(yè)遭受嚴重打擊，這是她態(tài)度轉變的重要因素，即使不是關鍵要素。而劇中回避了這一點，沒有去呈現(xiàn)她如何權衡其中的利弊得失，更多將其包裝為一種情感沖突與失控，這不免讓人有點遺憾。

那個美好的愿景只能在想象里？

《非窮盡列舉》與《初步舉證》相比，舞臺效果更勝一籌，整體上繁復而富有層次感，場景轉換迅速且自然。隨著女主角杰西卡的不斷變裝，背景圖、相關道具、音樂也在極短時間內發(fā)生變化，速度之快仿佛影視劇中的鏡頭剪接，而非舞臺上的實景轉換。

而多次場景的變更（法庭、住所、公園等）在不斷推進劇情的同時，也凸顯了杰西卡動蕩不安的心境，一些微觀層面的道具——如麥克風的不同狀態(tài)——更能潛移默化地表現(xiàn)人物的心理狀態(tài)，讓觀眾瞬間沉浸于劇中的氛圍。

該劇的主演只有一位，但不再如《初步舉證》那樣是獨角戲，丈夫和兒子是其中重要的配角，各有一次與裴淳華之間極具張力的對手戲。

丈夫崩潰后，在妻子面前承認自己不知道如何教育兒子，他成長時與女性交往的經(jīng)驗早已不合時宜，這次坦白暴露了“幸?！狈蚱揲g的情感盲區(qū)；兒子的情緒爆發(fā)則揭示了一個更可怕的事實，男性青少年群體文化中存在大量厭女情節(jié)，而父母對此一無所知，他們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缺席”了——英劇《混沌少年時》對這個議題有更深入的剖析。

也就是說，女性所向往的那個性別平等的空間，它既不在當下，也不在可預見的未來，也許只存在于杰西卡與其女性主義姐妹的想象里。

那么，希望到底在哪里？那個被不少人詬病的“包餃子”結局，固然不在情理之中，兒子的轉變太過突然，缺少必要的鋪墊和過渡；但又是唯一可能的路徑，即男性必須改變，不是迫于形勢去做出不得已的調整，而是發(fā)自內心地想要改變。他們需要增強同理心，去關心女性的感受，去找回純真的少年時代，找回自己的初心。

舞臺上最終呈現(xiàn)的“大團圓”，既是編劇理性思考的體現(xiàn)，也給觀眾留下了值得深思的問題——如何去實現(xiàn)這一美好愿景？

（作者陳亞亞，復旦大學現(xiàn)當代文學博士，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