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平陪父母在海邊游玩 受訪者提供

在他鄉(xiāng)的“年”怎么過？

劉娜一家三口住在西雙版納嘎灑鎮(zhèn)的民宿，帶個小院，草坪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7歲的兒子樂樂穿短袖在院子里跑，手里舉著冰激凌。劉娜和李磊坐在秋千上看著孩子，沒說話，都覺得輕松。這種輕松里卻有一絲空落，好像在傳統(tǒng)的軌道上脫軌了，但確實舒服了。

劉娜提前一周把母親灌的香腸、臘排骨，還有春聯(lián)福字寄到了民宿。除夕夜一家三口做了四菜一湯，樂樂洗菜，李磊掌勺，劉娜切菜，有的菜鹽放多了，有的炒老了，但三個人邊做邊說笑。她說，平時工作忙，誰有空誰做，很少有這種一家人在廚房里忙活的時刻。

劉娜一家做的晚飯 受訪者提供

碰杯的時候，他們跟孩子說了新年快樂，劉娜的思緒卻突然飄回了川北老家。吃完飯，劉娜給母親打了視頻電話。鏡頭里姐姐一家都在，電視開著春晚，背景音很熱鬧。母親先讓他們好好玩，不用惦記，說著說著，又說桌子空了幾個位置，總覺得少點什么。

掛了電話，劉娜坐了半天沒說話，李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這種掙脫了束縛的松弛，和對母親揮之不去的愧疚，始終交織在這個春節(jié)里。她想躲開故鄉(xiāng)宗族社交的壓力，卻從來沒想過要割裂和家人的情感聯(lián)結，反向過年更像是她在自我需求和親情責任之間，找到的一條中間路。“我在這里很輕松，什么也不用操心?！眲⒛却蛉ふf，“但是我有點想家里的砂糖橘了?！?/p>

在三亞，張建平父母依然五點多醒來，洗漱完穿著薄長袖下樓散步。小區(qū)里很多從外地來過冬的老人，一開始方言不通，連蒙帶猜地聊，熟了之后，每天約著去菜市場買菜。母親每天能下樓走兩圈，不用再整天窩在陽臺，張建平看著心里很踏實。

張建平的母親和鄰居散步 受訪者提供

但他還是發(fā)現(xiàn)，自己覺得好的安排，未必真的合父母的心意?！拔铱傄詾榻o了父母最舒適的環(huán)境、最好的照顧，但他們這一輩子的生活習慣很難變?！睆埥ㄆ秸f。最先顯現(xiàn)的是飲食上的不適應。到三亞的第一晚，張建平買來海鮮做晚飯。父親說味道太淡，母親嫌海鮮腥，最后兩人就著炒青菜，吃了碗白米飯。

除夕夜，張建平跑了三家超市，買了火鍋底料煮火鍋，都是家里常吃的口味。父親那天吃了兩大碗飯，母親和小區(qū)里幾個阿姨一起包了四川口味的包子，煮了滿滿一鍋。幾十年的口味，不是幾頓海鮮能改變的。

大年初二晚上，張建平陪父母散步，母親說，有點想家里的親戚了，往年這個時候，親戚早來串門聊天了。張建平問她，這里好還是家里好，母親說都好。

“這里暖和、能自由走動是真的，但惦念熟悉的人、熟悉的日子也是真的?！睆埥ㄆ秸f，這是兩代人對過年最根本的認知差異，母親總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不是海南不好，是心里總不踏實，人老了，就戀那點熟悉的煙火氣。

囧途并不清靜

到西雙版納的當晚，劉娜就遇上了麻煩。她洗澡洗到一半，頭上還沾著泡沫，熱水突然變小，最后徹底成了冷水。民宿老板在電話里說，最近人太多，晚上是用水高峰，片區(qū)水壓跟不上，只能等高峰過去。

劉娜裹著浴巾等了半個多小時，才有熱水，身上凍得起了雞皮疙瘩，心里那點新鮮感也涼了一半?！拔颐靼?，沒有哪種選擇是完美的。”劉娜說，你享受了出來過年的清靜，就要承受它帶來的不便，就像沒有哪種人生是完美的，你選了一條路，就要接受這條路沿途的所有風景，好的壞的，都要照單全收。

民宿老板在嘎灑鎮(zhèn)開了五年民宿，往年三四百一晚的房間，今年漲到一千二，還是天天滿房。可暴漲的客流量背后，是完全跟不上的基礎設施，她跑上跑下修水泵、道歉，嗓子都啞了。老板說，反向過年其實是把春節(jié)的返鄉(xiāng)壓力，轉(zhuǎn)移到了這些旅游目的地，小城市的基礎設施、服務能力不足，就容易出現(xiàn)各種問題。

比熱水故障更難的是出行。劉娜一家去告莊游玩，晚上十點離開時，馬路上全是人，打車軟件顯示前面排了幾十位乘客，樂樂困得趴在李磊肩上睡著了。平臺規(guī)則里，只有加錢才能優(yōu)先接單，不加價只能無盡等待。最后李磊加了快50元才叫到車，回到民宿時已經(jīng)零點。

圖源網(wǎng)絡

旅途狀況頻出，是所有反向過年的家庭都躲不開的現(xiàn)實。他們付了比平日高出數(shù)倍的機票和住宿費用，卻要忍受不穩(wěn)定的基礎設施、出行不便、景區(qū)擁擠，每一次麻煩發(fā)生時，都會忍不住懷疑，自己這個選擇到底對不對。劉娜坦誠道：“我真的后悔過，覺得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strong>

相比劉娜一家，張建平提前考慮到了出行問題。他提前一個月自駕從成都開到三亞，邊走邊玩，開了三天，把車留在了那里，免去了出行的麻煩?！皫Ю先顺鲩T，一定要把所有能想到的問題都提前想到，能規(guī)避的風險都提前規(guī)避?！睆埥ㄆ秸f，不然一點小意外，就可能毀了整個行程，也讓老人跟著受罪。但換了新環(huán)境，父親的高血壓不穩(wěn)定，母親始終放心不下，沒忍住埋怨了好幾次。

這些窘迫時刻，也讓反向過年的家庭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選擇。人們大多看到了這種過年方式的自由與新鮮，可能忽視了異地生活的不確定性，尤其是帶著高齡老人或小孩出行時，健康風險、環(huán)境適應等問題，都會困擾原本的陪伴初衷。

明年還出來嗎？

這個春節(jié)，選擇反向過年的人規(guī)模再創(chuàng)新高。從以前過年必須回父母家，到爭執(zhí)回男方家還是女方家，再到現(xiàn)在一起商量著去哪兒過年，春節(jié)選擇的變化背后，是家庭話語權的慢慢轉(zhuǎn)移，核心小家庭的需求，正在變得越來越重要。

但這中間也有無法回避的矛盾。年輕人期待的春節(jié)，是新鮮、自由、不用應付人情的清靜；老年人認知里的春節(jié)，是熟悉、安穩(wěn)、在固有社交圈里的熱鬧。

劉娜看得很通透，這背后是兩代人完全不同的生活背景。父母那輩人，是靠集體、靠家庭抵御生活風險的，所以他們把家庭團聚當成人生最重要的事。而現(xiàn)在的年輕人，成長在物質(zhì)更豐裕、社會更開放的時代，更看重個體的感受，更在意自我需求的滿足。“這不是誰對誰錯，只是時代不一樣了，人們對生活的期待不一樣了。”

圖源劇集《四喜》

春節(jié)假期結束前，劉娜和張建平都被問到：明年還出來嗎？

“看情況?！眲⒛葲]有將它視為一道必答題，“不會為了出來而出來，也不會硬著頭皮回去。說不定明年，就把我媽我姐都接上一起?！睆埥ㄆ揭舱f會尊重家人的意愿，多商量。

對他們而言，過年的選擇，終究是要在自己心意與尊重家人想法之間尋找平衡。只是這種平衡不再是孩子單向的妥協(xié)，而是在平等溝通中，策劃一種讓所有家庭成員都能感到舒適和溫暖的團圓方式。

反向過年，從來不是對“回家”的否定，而是在個體化日益凸顯、人口高度流動的時代里，為“團圓”賦予更多彈性和自在的空間，以及在時代變化中守護那份不變的親情。

（文中劉娜、李磊、樂樂、張建平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