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卡爾·貝克爾說：“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澎湃新聞·私家歷史推出“大學生寫家史”系列，記錄大時代下一個個普通家庭的悲歡離合。

山鄉(xiāng)與戰(zhàn)火連綿（1939-1949）

甘霖是浙江省嵊縣西南側的一個大鎮(zhèn)。據(jù)《嵊縣志》載，清康熙年間，此處稱兩頭門鎮(zhèn)。嘉慶初年遇大旱，縣邑沈謙前往南門天興潭祈雨，返至兩頭門時，突然烏云密布，雷電交加，大雨傾盆。有詩云“龍游化甘霖，與世為豐年”，為示紀念，鎮(zhèn)名遂改為“甘霖”。（民國《嵊縣志》卷二）但一個吉祥的名字，并不能長久護佑一方百姓——至少對于1939年出生的金妍（化名）來說，彼時的甘霖鎮(zhèn)并非太平之地。

1937年11月，日軍在杭州灣北岸登陸，侵華戰(zhàn)火自此燒到浙江境內。同年年底，杭嘉湖地區(qū)宣告淪陷，日軍由此固守錢塘江以北，與中國軍隊隔江對峙，這種角力抗衡的局面持續(xù)了三四年。為鞏固對京滬杭核心區(qū)域的占領，日軍于1941年4月19日發(fā)動寧紹戰(zhàn)爭。為策應登陸計劃，日軍先于同月16日從杭州方向分三路向諸暨進發(fā)。其中右路軍于20日在諸暨十二都村附近遭國民黨守軍圍攻。23日該部殘軍突圍，竄入嵊縣地界。這支潰逃的日軍，讓甘霖鎮(zhèn)，也讓金家第一次直面外寇。

《嵊縣志》記：“4月23日，日軍一股自諸暨竄至嵊縣富潤、甘霖等地，殺戮數(shù)十人，焚毀紗廠1家、街屋數(shù)百間、汽車3輛?！?span style="color: #7e8c8d;">（嵊縣志編纂委員會編：《嵊縣志》，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洶洶日禍當前，大批居民選擇“跑反”。金的父親留在鎮(zhèn)上看護家產，母親則抱著年僅兩歲的她逃往鄉(xiāng)下，暫居外婆家中。金妍對這場流徙并無太多印象，只是后來聽大人講：“老遠就能望見鎮(zhèn)子在著火，小孩就曉得沒家了?！彼胰哲娭皇锹愤^，未有久踞，金家很快便回到鎮(zhèn)上。

次年5月，浙贛會戰(zhàn)爆發(fā)。嵊縣地勢扼要，“居高臨下，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概”，在攻勢中首當其沖。7月14日，嵊縣淪陷。9月19日，日軍在甘霖鎮(zhèn)設置據(jù)點，“盡毀鎮(zhèn)西駱家大路村民房39戶、140多間”。然而，日本以殺人盈野得土，卻不可能以殺人盈城治民，戰(zhàn)事稍歇后便做了些“宣撫”工作，沒有一再為難甘霖居民。逃難的人逐漸重返故土，經營著生計。私下里，人們稱當?shù)厝毡拒姽贋椤吧窠涥犻L”，傳聞他四處搜尋年輕女子，嚇得女人們不敢出門。抵觸與恐懼以這般戲謔的方式，融入了日常。

1945年8月16日，踞嵊日軍離境投降。未等民眾喘息，內戰(zhàn)的烽火又起。嵊縣地處國統(tǒng)區(qū)后方，盡管周邊山區(qū)活躍著一些游擊隊，但縣鎮(zhèn)仍被國民黨政權牢牢掌握。金妍在大人之間的閑談中隱約聽說，共產黨在甘霖也有地下工作，有戶人家將廚房用作聯(lián)絡點，但后來被駐軍發(fā)現(xiàn)，那戶人家便也“憑空消失”了。

人們往往對“經常性”日程印象模糊，卻記得住那些“突發(fā)性”事件——盡管那些日復一日才構成人生的大部。嵊縣解放時，金妍不過是個十歲的小女孩，幼年經歷大多難以憶起。對于戰(zhàn)爭，她印象最深的是居高臨下、呼嘯不止的飛機。鋼鐵帶來的是冰冷，是恐懼，是無差別的毀滅。飛機轟炸這類“突發(fā)性”事件，金妍記得的就有兩次。其中一次，她是這樣回憶的：

我背著你舅爹爹，背著在學校里玩。學校操場后頭有塘有井的，就在學校后門那里玩。完了飛機就很矮很矮，我就背了我那個弟弟，就趕忙往家里跑。這些人嘞，也還真能想得起來，（房子）不有個大堂嗎，大堂前有四方的桌子，在上面放許多床被子。人呢，躲在桌子下面。我比我弟弟都要大七歲呢，那時候（我）也好幾歲了。

戰(zhàn)爭之下，是不停地征兵抓丁。金父也曾被迫參軍，在寧波服役。所幸因識字，“會寫東西，寫得好，毛筆字”，沒有上前線，只在后方負責內勤。軍中衛(wèi)生條件極差，許多人身上生瘡，相互傳染，金父也未能幸免，為此“居然讓他回來了”。難以想象，若是金家的“頂梁柱”在戰(zhàn)火中被摧折，金妍的命運又將何等坎坷。

兵禍之外，民生亦凋敝。戰(zhàn)亂之下物價飛漲，嵊縣地區(qū)曾多次發(fā)生嚴重的米荒，米價騰貴，居民“已多饔飱不繼”。（《嵊縣米價騰貴》，《上海寧波公報》1940年6月14日，第3版）金妍回憶：“真有餓肚子的人，碗都沒有的都有，家里碗打破了，大概還是沒有錢買，等家里人吃過了他再吃?！贬涌h一帶還以“強盜”聞名，是民國時期江浙“匪盜的策源地”，黃炎培稱其為“匪窟”。（黃炎培：《之東》，上海：生活書店，1934年）當?shù)孛耧L彪悍，世道將人“逼上梁山”，連綿山區(qū)又為他們提供了棲身之所。強盜“盤踞在諸嵊的深山中，專事?lián)寗o，擄掠”，綁票大案屢登各報，惹得全國風雨。（《榮德生被綁全案大白，匪分上海嵊縣兩幫，贖價共達卅九萬五千美金》，《申報》1946年7月8日，第4版）當?shù)貙⑼练私壠狈Q作“請財神”，小鎮(zhèn)上人人自危。金家附近商鋪老板的家人就被“請”過，花費巨資才被無恙送回。

金氏出生的1939年，嵊縣尚有425700人；至1942年，已降至385911人；到1948年，僅余379528人。持續(xù)的戰(zhàn)亂帶來社會動蕩，大量居民背井離鄉(xiāng)，嵊縣人口流失嚴重。普遍的苦難，招致群體的困頓，人們迫切渴盼著新世界的降臨。

憧憬與現(xiàn)實需要（1949-1956）

1949年5月22日，嵊縣解放。此前是舊世，此后是新天。她對新時代最深刻的印象來自教育。

金家雖說不在貧困線下掙扎，日子卻也過得很拮據(jù)。金父在鎮(zhèn)公所里當會計，母親則沒有正式工作，四處做著臨時工，如在鎮(zhèn)上的趕集點幫商販“稱秤，給他們收賬”，報酬全憑商販“看著給”，“沒有規(guī)定，完全看大家淳樸”。家里的經濟狀況，用金妍的話說：“苦嘛，但反正也沒有餓肚子?！?950年，家里無法負擔學費，金妍讀完初小（初級小學）后沒能繼續(xù)學業(yè)。但解放后政府出臺了新的教育政策，貧家子弟可以免去學雜費，再念上幾年。班上的老師發(fā)現(xiàn)金妍沒去報名，便打聽鄉(xiāng)里，摸上門去，讓她把高小（高級小學）讀完。

高小畢業(yè)后，金妍沒能去讀初中。甘霖鎮(zhèn)上沒有中學，她愿意每天走上兩個小時，去隔壁鎮(zhèn)子求學，但“那樣都沒去念成”。雖說重男輕女的社會觀念已經改善，但并不意味著鄉(xiāng)民會將一位女人視為家族未來的出路：“反正我爸我媽，只要（日子）過得去，還是叫我去念書，還是要認識幾個字，不過也不想我念多了?！陛z學時，金妍也才十三歲，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她已經知道父母不易，知道世事維艱，知道作為家中長女應負有“很大的責任”。她“想著給家里干點事”，開始四處幫工，補貼家用：

有些臨時的事情都去搞一點，反正我跟老奶奶也搞在一堆。我家對門卷煙的，也能去幫忙。反正什么活都干。那個煙葉子可嗆人，把莖抽出來，一坐就坐一天，我就坐得住。那時候真不怕苦，我大腿里現(xiàn)在還兩個疤呢。我跟我表姐，她比我大一歲，我們好幾個人去收茶葉，走五六十里路，晚上到家腿都紅的。第二天她們正常了，我都不得去了。人還是能受苦，五六十里居然還是去了。

金妍回憶這段往事時，反復提到她“曉得要工作，曉得要飯碗”。這種緊迫感，源自社會對女性的要求和壓力，以及家庭的實際困難。懷揣“找事情做的愿望”，1954年的冬天，十五歲的金妍離開了甘霖，去往北京。她投奔的是大姑媽的第三個兒子，她喚作“表哥”。表哥的父親因為戰(zhàn)火的阻隔，多年困在東北。表哥被托付在金家留宿過幾年，由金父操持上學食宿的事情。表哥窮且益堅，靠自己的打拼，在金投奔的那年，已成為北京第二機械工業(yè)部的一位科長。

在此之前，金妍最遠只去過幾十里外的嵊縣城。此番北上，她先坐汽車到上海，再轉火車顛簸幾天幾夜，“天蒙蒙亮才到北京”。表哥感念金家恩惠，投桃報李，熱情接待了她。然而金妍年紀尚小，并未順利找到工作。不愿回鄉(xiāng)但又無事可做的她，在表哥的安排下又去念了書，進入北京市第五十六中學。金妍復學的日子不算長，僅過一年，表哥因工作調動要去往外地。金還未成年，一人在外漂泊，命運緊緊地將她與表哥捆綁。她決定要和表哥一同離開北京，“去找事做”：

以后，我表哥要調動了，可到哪里去吃飯？可也真是天數(shù)。今天剛來（消息），要到西安，車票都買過了，（表哥）問我去不去。我那時候曉得問他，西安那里可能找到工作不？首先問了這個事情，曉得要工作，曉得要飯碗。我表哥講，那工作好找些，一個新開發(fā)的城市需要人。第二天，不是到西安，到南京了，就有那么快的（變動）?；仡^我就來到了南京。

金妍到達南京，已經是1956年初。在金陵草草過了春節(jié)后，表哥將她安排進華東地質學校干部培訓班學習。華東地質局是國家地質部1955年建立的部門，為滿足共和國重工業(yè)發(fā)展的需要，承擔蘇、浙、皖、閩等省的地質測繪與勘探任務。金妍趕上地質隊的草創(chuàng)階段。集訓班中有許多復業(yè)軍人，“文化都不高”，讀過幾年書的她反而顯得突出。抓住機會的金妍，在六月份結業(yè)后，正式成為地質局的一員，被分配到一支在安徽省貴池縣周邊勘探的地質考察隊中。她在日記本中抄下：“祖國各處都是春天，革命者到處是家?！?/p>

1956年，金妍于地質學校培訓班結業(yè)時所摘《畢業(yè)短歌》

終于，金妍實現(xiàn)了她的工作夢。

運動與輾轉騰挪（1956-1985）

在貴池，金妍先后在華東地質329隊、328隊中實習，但待的時間都不算長。地質隊生活環(huán)境簡陋，“有的連個宿舍都沒有，329隊住在老百姓家里，328隊倒還有幾個房子”。到地質隊不久，她參加了集體培訓，最終負責給隊里記賬。她這時掌握的會計技能，奠定了之后的工作方向與人生軌跡：“慢慢學，反正又不難。自己書都沒買，找人家借本書看看。另外靠眼睛，看到人家怎么干的?！?/p>

除了習得會計技能，在地質隊短暫一年的日子里，對于金妍來說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是結識了后半生的伴侶。徐勝（化名），比金妍年長五歲，吉林長春人，在地質隊中擔任隨隊醫(yī)師。經隔壁院的夫妻介紹，兩人相識相愛，“覺得對方還不錯”，一年后在一眾隊員的見證下，“簡簡單單就結了婚”。金妍笑稱這段姻緣是“千里一線牽”。

由于“單位有些還正在建的過程，沒投入生產”，地質隊里人浮于事，隊內提出可以根據(jù)意愿調劑工作，兩人商量后決定離開。1957年9月，他們被分配到安徽省安慶市下轄的岳西縣城，“支援當?shù)亟ㄔO”。金妍留在縣里的百貨公司當出納，醫(yī)術精湛的徐則被吸納進防疫站。徐曾就讀于大連醫(yī)士學校，在校期間還隨志愿隊奔赴抗美援朝的前線，“參與了三個月的反細菌戰(zhàn)”。這段“紅色”經歷鍛造了他奉獻的品格。

到岳西后，他選擇帶隊去“更下面”治地方?。骸澳銧敔敺质欠衷诜酪哒?，可是他一直在下面，到了大山里?！痹卩l(xiāng)間治疫是個漫長艱苦的過程，“一下去就要好幾個月不著家”，“一年大概也就一次兩次見”。這樣的日子從1957年持續(xù)到1961年。新婚不久的金妍，需長期忍受與愛人分隔兩地之苦，獨自操持家庭。她稱這一時期的徐是“踏遍青山人未老”。盡管生活很苦很難，她言語中卻少有哀怨；相反，總會談到丈夫的付出，談他對醫(yī)療事業(yè)的全身心投入：“你爺爺，就在大山里搞那么多年。說實話，他比我付出的還多?！?/p>

徐勝是個典型的東北大漢，心直口快，豪爽正直。直率的性格，給他帶來許多朋友，也惹來不少“敵人”。金妍說他是口無遮攔，用方言講是“嘴里沒個數(shù)”。后來，徐替朋友仗義執(zhí)言，“和領導關系搞差了，一下子把他分到最下面了”，金妍也跟著在1961年“下放”到了青天公社。

青天公社，現(xiàn)為青天鄉(xiāng)，地處岳西縣西北邊陲，是個山多地少的窮困地區(qū)，交通極為不便。20世紀70年代，曾有相關部門到此調查，發(fā)現(xiàn)有相當多的居民“常年過著缺衣、少被、缺油、無鹽的貧苦生活”。（郭崇毅：《諍友之言》，內部發(fā)行，1996年）當?shù)蒯t(yī)療條件奇差，在徐到來后，整個公社也才有兩位醫(yī)生，“一個用中藥劑，一個用西藥劑”。徐一來便成為青天衛(wèi)生所的負責人，金妍則順理成章當上所里的會計。在青天的日子，于他們而言是“艱難而簡單的”。她回憶道：

（我們）住在衛(wèi)生所那里。先有點小房子，后來房子又歸了公社。有人重新（在）對面蓋了幾間房子，回頭（我們）就搬進來，沒想到都是泥巴的墻，磚都沒有燒，也不扛水，最后不就塌掉了嗎。塌掉了修修整整還住了。講出來笑話，哈哈哈，那時候條件真差。

金妍的會計證和聘任書

1966年，“文革”在全國鋪開。5月26日，岳西縣委發(fā)出通知，號召干部群眾投身運動，青天也聞風而動，聲討會、大字報如火如荼。盡管兩人沒有在斗爭中站隊，但因徐和公社書記關系不錯，加之喜歡“侃大山”，就被“造反派”盯上。他被抓起來關上，逼其“承認罪行”。但是“一承認，就要交代別人”，徐“不愿意亂咬人”，就被用牛繩子“反著吊，腳手吊在房梁上”，“結果繩子還開了，人那么高掉下來，好久沒有回氣”，所幸身體終無大礙。一方的醫(yī)生只管救死扶傷，卻被拎出來“武斗”，還要“游街”。“運動”避無可避，弄得金妍提心吊膽。促成兩人最終離開青天的，是一則謠言。有人誣陷他們利用職務之便貪污。金不怕查賬，找來其他單位的會計當眾核對賬目，“一清二楚，一分也不差”。真相大白后，她與徐商定調離青天。金先行搬走，幾個月后，徐等來接替的醫(yī)生到位，也跟著離開。兩人轉到岳西縣下的主簿區(qū)。

1969年，夫妻兩人先后調入主簿醫(yī)院，但在這里也只待了十年。一次手術中，徐作為助手參與，不料發(fā)生醫(yī)療事故：“當時有個紗布塊留在病人肚子里，主刀的最后又把它縫進去了?！辈∪诵g后高燒送醫(yī)，才發(fā)現(xiàn)問題所在。主刀醫(yī)生面臨追責，為擺脫干系，向調查組誣告是徐所為。徐當場拍了桌子：“你看到我把紗布放到他肚子里，那你為什么不阻止我？”這場鬧劇最終沒有過多牽涉，卻也惹得多方不快?！斑@個事情后面，有人還想把責任按到你爺爺頭上，有人勸我們，說有人要搞人，我們覺得不能待了，就調走了”。

托單位安排，兩人這次直接離開醫(yī)療系統(tǒng)，轉入主簿鎮(zhèn)的氣象部門。當?shù)卦泤⑴c國家501工程建設，設有一處華東區(qū)域中心氣象臺，后期因工程宣告結束，只留下氣象臺留守處。1980年至1985年間，他們便在留守處工作。1985年，留守處撤銷，兩人被分配至安慶市氣象局。至此，天南海北都走過的金妍，告別了顛沛輾轉，在安慶扎下了根。

照理說，江南生養(yǎng)的女子，應當溫婉。金妍的確“很好說話”，面對他人的攻訐，她最大的抗議居然只是不理睬，“和不講理的人，我就不睬，我就不理他”。也是因為她耐心地多方協(xié)調，脾氣火暴的徐才沒有惹上大的事端。但她骨子里又是堅韌的。有人總結過嵊縣人的性格：“由于地理環(huán)境的因素，所以嵊縣的民族性是強悍剛直、刻苦耐勞，他們都好斗，只要是自己理直氣壯的，他們絕不甘心屈服或示弱于任何人前?！?span style="color: #7e8c8d;">（黃寶容：《浙東交通孔道：戰(zhàn)斗中的嵊縣（報告）》，《中美周刊》1941年第25期）這份堅韌，讓她從小就知道要替家里分擔，一個人埋著頭前往千里之外尋找工作。在青天與主簿的二十余年，三個孩子接連出生，她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孩子，忍受枯燥的家務之勞。但當我——她的孫子問起生活苦不苦時，她竟覺得“蠻充實”。

金妍“光榮在黨五十年”的獎章

家史寫到1985年，既是金妍本人的要求，也有我的考量。在這一年之前，她從未在一個地方駐足太久；而安慶，是她顛沛流轉的終點站。她在這里遇到了好單位，遇到了一群友善的同事與朋友，從此安定地經營著自己的小小天地。

回顧她的前半生，那些遭遇與挑戰(zhàn)，放在宏大的歷史脈絡中微不足道；但對于牽涉其中、活生生的人來說，卻有攸關命運的分量。不然她也不會發(fā)出“命不該絕天不棄”“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嘆了。聽她講述這些略帶驚險的故事時，不免后怕：若這位半生漂泊的女性，在歷史長河中稍轉一次舵，做出與今相悖的選擇，如今安慶的這個小小家庭，或許早已駛往別處。

金妍是一位普通的女性，人生履歷上并無格外突出的成就；但于我而言，她一肩挑起了一個大家庭，絕對稱得上偉大與不凡。每個人都有自己細致獨一的生活，卻又處處泛著時代的漣漪。這篇口述史，希望能借助這位跨越兩個世界的女性視角，回望華夏大地數(shù)十載的風雨，看見一代人如何在歷史洪流中，奮力書寫屬于自己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