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疾病能傳染？ | 科學世界·視點

2026-04-09 15:51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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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里的“問題兒童”與霸凌困境

我上中學1年級（11歲）的時候，班里有個“問題兒童”。他叫多米尼克（Dominic），確實跟其他人有些不同。上課的時候，他總是喜歡敲課桌的蓋板。他會在不恰當?shù)臅r候大喊大叫，而且大多是用不恰當?shù)脑~，還會發(fā)出動物般的怪聲，就像狗在嚎叫。但在其他時候，他又完全正常。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引發(fā)了他的變化，使他進入或脫離精神錯亂狀態(tài)。有些老師對他的行為很寬容，其他人則不那么寬容。我們都知道他是“瘋狂的多姆”（Mad Dom。譯注：Dom是Dominic的昵稱）。

升入2年級后，多米尼克和我被分到了不同的班。我只是從他班上同學那里聽說過他的滑稽行為。他的行為給同學們帶來了無窮的樂趣。但是，他與我們其他人的不同也引發(fā)了一些人的憤怒，甚至會以暴力對待他。人們，尤其是孩子們，不喜歡不合群的人所帶來的挑戰(zhàn)。多米尼克被欺負得很慘。記得有一次，大概有五十來個孩子在校園里追他，最后把他抓住并暴打了一頓。

圖源：Twitter賬號 johnspeakman4

多米尼克并不是個例。霸凌和心理健康問題之間有著非常明確的關(guān)聯(lián)。有心理健康問題的兒童更容易受到霸凌，而受到霸凌也更容易導致心理健康問題。因此，這兩者之間可能會形成一個難以擺脫的惡性循環(huán)。幸運的是，多米尼克最終擺脫了這個困境。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行為有了很大的改善，對他的霸凌行為也減少了。當我們即將中學畢業(yè)、去外面的世界闖蕩時，他幾乎和普通的學生沒什么兩樣了?！隘偪竦亩嗄贰弊兂闪似胀ǖ摹岸嗄贰?。但我想，他早年留下的心理創(chuàng)傷一定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愈合。

雖然多米尼克明顯有問題，但造成他行為異常的顯然是某種形式的精神障礙。當他開始敲打桌子和大喊大叫時，靠近他讓人很不舒服，然而從來沒有人考慮過，影響他的有可能是某種能傳染給我們的東西。精神障礙是一種心理障礙，而不是像傳染病那樣的傳染性疾病。如果它是一種傳染病，那么我們處理它的方式顯然會大不相同。然而，由歐盟資助、2024年5月發(fā)表在《美國醫(yī)學會雜志·精神病學》（JAMA Psychiatry）上的一項引人矚目的新研究及其隨后的新聞稿卻正是這樣聲稱的。他們認為，精神障礙可能會傳染！

精神障礙會通過某些媒介傳播嗎？

這項研究由赫爾辛基大學尤西·阿爾霍（Jussi AIho）博士牽頭，對生活在芬蘭的9年級學生進行了大樣本量的、長達18年的隨訪調(diào)查。他們發(fā)現(xiàn)，如果青少年的同學中有多米尼克這樣的人，或者患有抑郁癥或進食障礙等其他形式的精神障礙，那么這些青少年日后被診斷出患有精神障礙的風險就會大大增加。即使調(diào)查人員將父母的心理健康史和其他因素考慮在內(nèi)，這種關(guān)聯(lián)依然存在。隨訪第1年的風險升高最高，為13%。情緒、焦慮和進食障礙的風險最高。從長遠來看，如果青少年有患有精神障礙的同學，那么隨后被診斷出患有精神障礙的風險會增加3%。研究人員在隨后發(fā)布的媒體報道中指出，這項研究提供了新的證據(jù)，證明青少年在他們的同伴網(wǎng)絡(luò)中可能會相互“傳播”（他們的說法）抑郁和焦慮等精神障礙。

具體說來，這項研究使用了一個納入了713809名9年級學生的數(shù)據(jù)庫。這些學生按性別平均分組。所有孩子都出生在1985年初到1997年底之間。研究人員排除了約47000名在研究開始前被診斷出患有精神障礙的學生。這樣，就剩下了860所學校的約666000名孩子。這些孩子從9年級（14至15歲）開始接受隨訪調(diào)查，直到他們被診斷出患有精神障礙、死亡或移民離開芬蘭。這項研究于2019年結(jié)束，隨訪時間的中位數(shù)約為11年半。

為了確定這些孩子是否出現(xiàn)了任何心理健康問題，作者收集了芬蘭醫(yī)院登記的住院和門診治療數(shù)據(jù)以及初級保健記錄。心理健康是根據(jù)國際疾病分類（ICD）登記進行分類的。最初使用的是第9版（ICD-9），后來使用了第10版（ICD-10），包括藥物濫用、精神分裂癥、情緒障礙、焦慮障礙、進食障礙、情緒和社會功能障礙、注意缺陷多動障礙和品行障礙等診斷。

這項研究帶給我的第一個驚訝是，在14至25歲的11年隨訪期間，幾乎有4分之1的學生被診斷出患有某種精神障礙。這確實強調(diào)了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是一個巨大的問題。當然，有很多可能的原因會導致某個人被診斷出患有此類疾病。作者嘗試通過分析和剔除已知主要因素的影響來消除這些可能原因的干擾。這些因素包括性別、出生年份、學校和9年級班級人數(shù)。此外，他們還研究了這些孩子居住地區(qū)的一般特征，包括這個地區(qū)的城市化程度、平均就業(yè)水平、教育水平和總體身體健康水平。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們根據(jù)父母的教育水平和父母的心理健康狀況對數(shù)據(jù)進行了校對，因為預測某個個體是否有心理健康問題的最大因素之一就是其父母是否也被診斷出有心理健康問題。在充分考慮了所有這些因素后，確診患有任何精神障礙的風險與孩子們是否曾與已確診精神障礙的同學同班仍然存在明顯的關(guān)聯(lián)。如果他們與1名確診精神障礙的同學同班，那么自己被確診精神障礙的風險就會高出5%。如果有不止1名同學確診患有精神障礙，風險就會增加到10%。

之前有一些研究也表明，進食障礙和其他精神障礙可能在社交網(wǎng)絡(luò)中發(fā)生聚集。這些研究考察了抑郁癥等疾病在同學間的社會傳染。雖然有相當有力的證據(jù)標明親密朋友之間的抑郁癥存在關(guān)聯(lián)，但將這些結(jié)果歸因于一個傳染源是有問題的。這些人可能都接觸過某些誘發(fā)因素，這些因素相對獨立地導致了兩個人的問題，而他們之間并沒有傳染。與之前的研究相比，芬蘭新近的研究有幾個優(yōu)勢。首先最突出的是樣本量巨大，涵蓋了多所學校的大量孩子。其次他們將全國健康登記信息用于心理健康診斷。

“傳播”≠病原體傳染，精神疾病不是傳染病

作者的結(jié)論是，精神障礙可能會在青少年同伴網(wǎng)絡(luò)中傳播?！皞鞑ァ币辉~的使用很重要，阿爾霍在隨后的媒體采訪中也被問及此事。他解釋說，他們使用這個詞的部分原因是，在有關(guān)精神障礙在同齡同學間傳播的文獻中已經(jīng)使用過這個詞。此外，他們也認為，“傳播”這個詞可以準確地描述精神障礙可能擴散的潛在機制。

然而，“傳播”是一個有著豐富內(nèi)涵的詞。它意味著有某種載體或媒介在進行傳播，就像病毒。如果這是真的，那么就會引發(fā)各種潛在的問題。例如，已確診精神障礙的孩子是否應該與同齡人隔離，以免傳染給他們。另外，從積極的角度來看，如果這些精神障礙是由一種傳染性病原體引起并傳播的，那么找出這種病原體將為使用抗病毒或抗菌藥物治療精神障礙帶來巨大的機遇。事實上，2024年1月發(fā)表的一篇論文回顧了各種微生物與精神障礙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精神障礙與感染之間最可能有關(guān)聯(lián)的是梅毒感染。當然，還有許多其他傳染病也被認為可能導致精神障礙的發(fā)生。其中包括新型冠狀病毒（SARS-CoV-2）。

然而，傳染源與疾病狀態(tài)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有時可能反映的是反向因果關(guān)系。也就是說，疾病狀態(tài)會增加感染微生物或病毒的概率，而不是相反。19世紀首次發(fā)現(xiàn)“病菌”并推測病菌與疾病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時，德國科學家羅伯特·科赫（Robert Koch）提出，必須要滿足一系列要求才能認定某種潛在病原體“導致”了某種疾病。這些要求包括證明在觀察到疾病時，病原體必須存在；而當病原體不存在時，則觀察不到疾病。此外，人為將病原體從一個人轉(zhuǎn)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也會導致疾病的發(fā)生。這些被稱為“科赫法則”。事實上，人們很早就在嘗試弄清楚精神障礙是否像傳統(tǒng)疾病一樣是由感染性病原體引起的。例如，早在1896年就有人開展過一項研究，將精神分裂癥患者的腦脊液注射到兔子體內(nèi)。兔子生病了，但這種證明存在的問題是，如何判斷兔子是否患有精神分裂癥？

德國醫(yī)生和微生物學家羅伯特·科赫（1843～1910）

不是被傳染，而是有人給了 “求助勇氣”

目前的討論中，我們距離獲得這類證據(j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篇論文完全沒有涉及任何關(guān)于潛在機制的研究。沒有確定出參與傳播的任何媒介，更不用說符合科赫法則了。因此，將他們觀察到的情況稱為“傳播”實在是為時過早，也是不負責任的。患有精神障礙的孩子往往會受到排斥和欺凌。試想一下，如果人們認為這個人不僅“與眾不同”，而且還可能把自己的問題傳染給他們，情況會變得多么糟糕。

不過，幸運的是，除了“傳染源傳播”之外，還有其他更合理的方法可能解釋這些數(shù)據(jù)。論文對這些問題進行了討論。其中一個很有可能的觀點是，一旦學生接觸到某個確診有精神障礙的人，就可能會獲得某種“許可”來討論和暴露自己的心理健康問題。如果沒有這樣的例子，學生可能會不愿意尋求幫助。但是，一旦有同學被診斷有心理問題，他們就不會再害怕暴露自己的問題了。從某種程度上說，這種較高的風險是積極的，因為它可以讓需要幫助的孩子更早地尋求幫助。

顯然，作者使用了廣義上的“傳播”一詞，而不是取其“由傳染源傳播”之意。但社交媒體和公眾對這種微妙之處的解讀不一定到位?，F(xiàn)在，我已經(jīng)看到有的家長要求將他們的孩子與其他有此類問題的學生隔離開來，并要求對這些孩子進行單獨教育。這樣做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更不用說直接受影響的人了。這件事情帶給我們的教訓是，措辭很重要，在處理類似情況時，我們應該非常謹慎地推敲詞句。

本文源自《科學世界》2024年第8期約翰·斯彼克曼的專欄文章《精神疾病能傳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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