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9日，第69屆世界新聞攝影大賽（簡稱“荷賽”）揭曉，中國攝影師吳芳憑借作品《60歲為母》獲長期項目大獎，是本屆唯一獲得荷賽的中國內地攝影師。

2009年，59歲的合肥醫(yī)生盛海琳成為“失獨”老人，她的女兒婷婷和女婿死于一氧化碳中毒。為了“擺脫孤獨”，盛海琳接受了試管嬰兒治療，2010年5月25日，60歲的盛海琳經(jīng)歷了難以想象的艱辛，生下了一對雙胞胎：智智和慧慧。 15年里，攝影師吳芳持續(xù)記錄著這個家庭，平凡又綿長的愛滋養(yǎng)著她們的生活。為了更好地幫助女兒成長，盛海琳重返職場，在各地做健康講座，并找到了第二份事業(yè)，成了一名有著百萬粉絲的主播。2022年，她的丈夫因中風離世，照顧女兒的重擔完全落在了盛海琳身上。現(xiàn)年75歲的她，故事仍在繼續(xù)著。

15年后，吳芳已不在當初的新安晚報任職，成了自由攝影師，但他依舊堅持新聞紀實攝影。澎湃新聞記者采訪了吳芳，聽他講述了這15年的堅持?！白畲騽游业氖鞘⒑Ａ仗岬脚畠簳r眼里的光。她說想要活到100歲，看孩子們成長?！眳欠颊f，“這個時代的新聞紀實攝影很彷徨，但我覺得它是永遠不會消亡的。”

2010年5月25日，盛海琳出現(xiàn)臨產(chǎn)征兆，到醫(yī)院待產(chǎn)，懷孕7個多月，讓她吃盡苦頭。吳芳 攝

澎湃新聞：知道獲獎時心情是怎么樣的？

吳芳：獲獎當然挺開心啊，因為對一個做新聞紀實的攝影師來說，荷賽基本上是終極夢想吧。作品能夠得到國際專家的認可，也就是說這么多年走過的路沒有白費，沒有走錯。

澎湃新聞：你是怎樣堅持下來拍攝這個項目的？作為紙媒時代的老報人，盡管已離開所依存的報社，又是什么驅使你堅持新聞攝影？

吳芳：首先說項目，2010年，我當時還在媒體，得知這位老太太要生產(chǎn)。那之前，她的“失獨”和做試管嬰兒這些事情都是很私密的，我也不了解，但生產(chǎn)我們知道了，就去了。最開始只是好奇，因為60歲生小孩，從醫(yī)學上、身體上，各方面都是一個奇跡吧。拍完后除了完成記者采訪任務之外，我還思考了一個問題，現(xiàn)在80后90后養(yǎng)一個孩子，時間和精力上都要付出很多，何況是一個60歲的老太太養(yǎng)一對雙胞胎，她會怎樣解決這些問題？我覺得從人性角度，這也是應該被關注的，而且是全社會都值得關注。所以后來我便不斷地跟蹤拍攝。

盛海琳這位母親與一般年輕人距離很遠，但她也會接觸到各種信息，骨子里還是老年人的狀態(tài)，經(jīng)歷了許多挫折，包括被騙之類的，我們也希望通過媒體報道去幫助她。這個家庭的命運，也是中國計劃生育時期的一個現(xiàn)象吧。老太太說她希望能活得更久點，活到100歲，看到孩子們的成長。

這個時代的新聞攝影很彷徨，在國內，傳統(tǒng)紀實攝影和新聞報道并不是很受歡迎，因為大家都覺得過時了，特別現(xiàn)在人工智能時代，AI 大面積介入攝影。但我也一直在做，堅持下去，至于未來怎樣是另一回事，因為我覺得紀實攝影是永遠不會消亡的，它一定有它自己的空間。舉個例子，2024年特朗普遇刺的時候有好幾個版本的視頻，把視頻看完以后，我們只知道會發(fā)生的。但是幾位攝影師現(xiàn)場拍攝的畫面，讓我們記得經(jīng)典的瞬間。這是紀實攝影和短視頻的區(qū)別之一吧。

2010年5月25日，盛海琳進入產(chǎn)房待產(chǎn)，主治醫(yī)生給她加油。吳芳 攝

2010年5月25日，醫(yī)院過道上，盛海琳的丈夫吳京州抱著剛剛出生的雙胞胎女兒，孩子乳名大雙、小雙，大名：吳尚智、吳尚慧。吳芳 攝

2011年1月30日，家中，盛海琳給孩子戴上剛剛買來的新帽子，還有幾天就是新年，這是孩子們的第一個春節(jié)。吳芳 攝

澎湃新聞：你如何讓她們漸漸“無視”鏡頭存在的？

吳芳：我覺得拍照片前首先得成為朋友嘛，2010年與他們接觸時很陌生，后來等她孩子百日，我又去了，去得多，交流也多了，一起吃飯，一來二往熟悉了。盛海琳本人是個非?；磉_的人，善于交朋友的人，我們在一起幾乎無話不說，拍起來相對要容易一點。孩子小時候天真無邪時拍攝也很方便輕松，但隨著她們漸漸長大，有些情況她們會拒絕拍攝，要挑她們心情好的時候。

澎湃新聞：對于被大眾“看見”這件事，她們是什么想法？

吳芳：盛海琳以前是位醫(yī)生，現(xiàn)在還在做直播，有100多萬粉絲，幫助一些和她同病相憐的人。因為這個年齡，她不可能像一般人出去打工，有時帶點貨，增加點收入。為了今后的生存，她也希望通過報道擴大一些知名度。我覺得拍攝也能從這個方面幫助到她們吧。

2012年3月5日，慧慧在盛海琳在外地掙錢回家時，哭鬧著要抱抱。吳芳 攝

2013年9月7日，保姆曾雪花（左）和李蘇林（右）送智智慧慧去上幼兒園。那段時間，家里都是兩個阿姨照料孩子。吳芳 攝

2013年9月7日，幼兒園里，智智躺在爸爸的懷里撒嬌。吳芳 攝

澎湃新聞：為何用黑白呈現(xiàn)這個項目？

吳芳：我用彩色拍的，但色彩容易分散人的注意力，黑白可能更能讓觀者專注地去看人物本身，而不是被家里雜亂的顏色所干擾。

澎湃新聞：你一共拍了多少張照片？

吳芳：每年平均大概一兩千張吧，十五年兩萬張左右吧。但我有個習慣，每次拍好就會把大致不錯的照片標出來。

澎湃新聞：投荷賽投了幾張？

吳芳：30張。

2013年9月8日，合肥新橋國際機場，智智慧慧迎接在外掙錢的母親盛海琳。盛海琳牽著兩個孩子，有些激動，她們有20多天沒有見面。吳芳 攝

2013年12月2日，智智慧慧在家中彈鋼琴，兩個孩子的教育需要花費很多精力和錢。吳芳 攝

2017年2月18日，盛海琳和上門的家教老師溝通孩子的教育問題。吳芳 攝

2017年2月18日，慧慧在臥室窗臺上玩耍，墻上被她和姐姐畫了很多圖案。吳芳 攝

澎湃新聞：除了時間線、黑白的色調，你在編輯上還有怎樣的側重？

吳芳：一個是影像上面的中景和特寫，另一個也會更多考慮照片的情緒方面。

澎湃新聞：拍攝過程中有哪些情緒會打動你？

吳芳：我主要是在她們日常生活中抓取照片，我每次去，老太太經(jīng)常把我當成一個傾訴對象，不停地給我說她的事，她的過往，現(xiàn)在和遇到的困難。我待兩小時，至少有一個小時是聽她傾訴。留給我拍攝的時間其實是非常短的，這有一些影響我。但我覺得聽她說也很重要，所以我每次去也會聽完她的傾訴再拍，每次說到孩子的時候，她的眼睛會發(fā)光，情緒會提升，那些時刻挺打動我的。她年紀那么大，能把孩子撫養(yǎng)成人，我更多感到欣慰。我常和她說，孩子成績不重要，你能把她們撫養(yǎng)成人，你比培養(yǎng)很多考取北大清華的母親都要偉大。哈哈，我打個比方。

2018年5月12日，慧慧和在外出差的盛海琳通電話，問她啥時候回家。吳芳 攝

2018年5月21日，盛海琳給孩子梳頭，準備送她們去上學。吳芳 攝

2019年7月7日，慧慧患病住院后，盛海琳一臉愁容。吳芳 攝

2020年4月23日，超長寒假在家中休息的智智慧慧，在家中玩，那段時間盛海琳不知所措。吳芳 攝

2020年4月23日，盛海琳和丈夫吳京州在家中。老伴中風后行動不便，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吳芳 攝

2020年5月15日，盛海琳到寄宿學校接女兒回家，車上智智慧慧在玩手機。因為沒有精力教育孩子，盛海琳都是將孩子送到寄宿學校讀書。吳芳 攝

2021年4月29日，盛海琳的老伴患病住院，請護工在照顧。吳芳 攝

2021年5月23日，智智慧慧在一家舞蹈學校接受舞蹈訓練。兩個孩子的教育是雙重負擔。吳芳 攝

2022年12月7日，盛海琳在老伴的靈堂前滿含眼淚。12月4日，老伴突然去世，讓她痛不欲生。吳芳 攝

2022年12月8日，合肥殯儀館，智智慧慧捧著父親的遺像前往送別。吳芳 攝

2022年12月8日，合肥大蜀山墓地，盛海琳安葬老伴，老伴的墓地和大女兒的墓地相鄰。吳芳 攝

澎湃新聞：獲獎后，下一步有何打算？

吳芳：這個項目還是正常地去拍攝，跟下去吧，還有很多項目要拍。

2023年6月23日，盛海琳在一家直播公司直播帶貨。盡管已經(jīng)73歲，依然在為兩個孩子的將來謀生。吳芳 攝

2024年4月9日，家中，慧慧抱著自己的寵物貓。吳芳 攝

2025年6月12日，家中的盛海琳看著兩個孩子，十分欣慰。吳芳 攝

2025年6月12日，中考考試前，盛海琳請了輔導老師到家中輔導孩子學習。吳芳 攝

2025年6月12日，智智慧慧已經(jīng)15歲。吳芳 攝

2025年6月13日，盛海琳送智智慧慧到中考考點查看考場。吳芳 攝

2025年6月16日，考試最后一天，盛海琳在廚房里忙碌，為孩子做午餐。吳芳 攝

2025年6月16日，當雙胞胎女兒智智慧慧結束中考之后，75歲的母親盛海琳給她們送上鮮花祝福。吳芳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