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志丨《吾誰與歸》系列【五】

2026-04-18 07:07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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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老的大陸》《回望大東北》

到《日出日入》《和光同塵》《吾誰與歸》三部

之歸去來兮？吾誰與歸？

人類的一切：卡爾· 薩根的“暗淡藍點”全球人類文明對話研究中心

“暗淡藍點”，是一張 1990 年 2 月 14 日，由旅行者 1 號拍攝的最著名的地球照片，顯示了渺小的地球懸浮在太陽系無垠的黑暗之中。

一，從一個“暗淡藍點”到“這就是我們擁有的一切！”

美國著名天文學家卡爾·薩根（Carl Edward Sagan）博士由這張照片得到靈感，寫成了《Pale Blue Dot》一書，其中文書名為《預約新宇宙》。

在 1996 年 5 月 11 日的一個學位頒授典禮上，薩根博士闡釋了自己從這張照片得到的深層啟示：人類成功地（從外太空）拍到這張照片，你會看見一個毫不出奇的小點。那是我們的家園，我們的一切。你所愛的每一個人，你認識的每一個人，你聽說過的每一個人，曾經(jīng)有過的每一個人，都在它上面度過一生。所有的獵人與強盜、英雄與懦夫、文明的締造者與毀滅者、國王與農(nóng)夫、年輕的情侶、母親與父親、滿懷希望的孩子、發(fā)明家和探險家、德高望重的教師、腐敗的政客、超級明星、最高領(lǐng)袖、人類歷史上的每一個圣人與罪犯，都住在這里，一粒懸浮在宇宙太陽系的微塵。在浩瀚的宇宙劇場里，地球只是一個極其微小的舞臺。想想所有那些帝王將相殺戮得血流成河，他們的輝煌與勝利，曾讓他們成為這個微小光點上一個部分的轉(zhuǎn)眼即逝的主宰；想想棲身于這個光點上的某個角落的居民，對別的角落幾乎沒有區(qū)別的居民所犯的無窮無盡的殘暴罪行，他們的誤解何其之多，他們多么急于互相殘殺，他們的仇恨何其強烈。

我們的心情，我們的妄自尊大，我們在宇宙中擁有某種特權(quán)地位的錯覺，都受到這個暗淡光點的挑戰(zhàn)。在龐大的包容一切的暗黑宇宙中，我們的有限行星是一個孤獨微小的斑點。由于我們的低微地位和廣闊無垠的空間，沒有任何暗示，從別的什么地方會有救星來拯救我們脫離自己的境域。

有人說過，天文學令人感到自卑并能培養(yǎng)個性。除了這張從遙遠的太空拍攝我們這個微小暗淡地球的照片，大概沒有別的更好辦法可以揭示人類妄自尊大是何等愚蠢。我們這樣強調(diào)，是要說明我們有責任更友好地相處，并且要保護和珍惜這個暗淡藍色的光點，這是我們?nèi)祟惼袼鶕碛械奈ㄒ患覉@。

2007年摘得第79屆奧斯卡金象獎兩項大獎的紀錄片《難以忽視的真相》（AnInconvenient Truth），也把這張“暗淡藍點”照片置于該片末尾。以這張照片來強調(diào)停止全球暖化的迫切性，并重新強調(diào)了薩根博士的呼喊：“這就是我們?nèi)祟悡碛械囊磺小保?/p>

二，“在虛無中創(chuàng)造價值”到“宇宙視野下的西西弗斯！”

薩根博士的探索在科學上呼應了“哥白尼原理”：地球在宇宙中并非特殊位置。但薩根將其從天文事實深化為一種哲學（prescription）規(guī)定。

他指出這種“降級”并不導向虛無。通常人們認為，若人類并非宇宙中心，一切便毫無意義。但薩根揭示了一個悖論：恰恰因為我們是宇宙沙漠中發(fā)現(xiàn)的綠洲，我們才從“被選中”的虛假特權(quán)中解放出來，獲得了“自我負責”的真實自由。那句“沒有任何暗示會有救星”，切斷了所有超驗的幻想，將人類置于存在主義的核心困境——我們被拋入宇宙，必須自己為自己立法。

地球“沖突”的本質(zhì)是熵增定律在人類社會中的體現(xiàn)。

薩根提到了帝王將相的殺戮與仇恨。可以用熱力學第二定律（熵增定律principle of entropy increase）來覆蓋這種觀察：地球是一個“懸浮在太陽系中的微塵”，它是一個遠離“平衡態(tài)”（equilibrium state）的開放系統(tǒng)。它依靠太陽的能量維持秩序，對抗宇宙尺度的熵增（即混亂與死亡）。然而，人類歷史上的戰(zhàn)爭、仇恨和殘暴，本質(zhì)上是在這個微小的綠洲內(nèi)部進行著加速的“熵增”過程。

從這個視角看，人類的妄自尊大和互相殘殺，不僅是道德的淪喪，更是一種地球尺度的愚蠢。在一個資源有限、生態(tài)脆弱的封閉系統(tǒng)中，內(nèi)部的高度摩擦和能量耗散，只會加速系統(tǒng)走向熱寂（毀滅）。薩根的呼吁，本質(zhì)上是在警告人類：停止在唯一可棲居的“低熵體”（Low entropy body）上制造無謂的混亂。

從“暗淡藍點”到“蓋亞假說”（Gaia hypothesis）：人類重新定義自我。

薩根說“那是我們的家園”，這里的“我們”需要被深化。如果我們接受詹姆斯·洛夫洛克的“蓋亞假說”（將地球視為一個自我調(diào)節(jié)的超級有機體），那么“暗淡藍點”上的每一個體——無論是英雄還是懦夫——并非僅僅住在地球上，他們就是地球的一部分。

這意味著，當你凝視那個暗淡藍色的光點時，你凝視的其實是一個由巖石、海洋、空氣和意識組成的巨大生命體的局部?？撤ビ炅只蛞l(fā)戰(zhàn)爭，不僅是傷害同類，更是對這個巨大生命體的自殘。

阿爾貝·加繆在《西西弗神話》中論述，人生如推石上山，周而復始，本質(zhì)荒謬。薩根的這段話，恰好為這種荒謬提供了一個宏大的宇宙背景。

西西弗斯的石頭是荒謬的，因為他必須日復一日推石上山。人類的歷史是荒謬的，因為帝王將相的血流成河，最終都消失在那顆暗淡像素點里。

但薩根并沒有停留在這種荒謬感上。他深化了西西弗斯精神：我們應該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同樣，我們意識到地球的渺小和短暫后，依然選擇保護它、善待它，與它共生同在，這種選擇本身就是對無垠黑暗宇宙最高傲的自我表達。它不是出于神的命令，也不是出于宇宙的獎懲，而是出于我們作為人類的自主選擇。

“暗淡藍點”不僅是謙卑的教科書，更是自由的宣言書。

它告訴我們：沒有天定的主人，也沒有注定的奴隸；沒有外部的救世主，只有內(nèi)部的自我救贖。在無限的黑暗宇宙時空，那個像素點之所以發(fā)光，不僅僅是因為反射了太陽，更是因為它承載了人類對意義的全部追問和對生存的唯一希望！

閻志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中國社會科學院西部發(fā)展研究中心總規(guī)劃師

中國一帶一路空間發(fā)展戰(zhàn)略研究中心總規(guī)劃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