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共和國新聞史上，有不少新聞名篇曾經震撼人心，今天讀來依舊心潮澎湃。

春天，是出發(fā)的季節(jié)。這個春天，澎湃新聞記者重訪“新聞名篇”故事發(fā)生地、人物出生地，再現(xiàn)壯闊的歷史瞬間，更實地感受今昔滄桑巨變。那是共和國的來時路。

今天回訪的是新聞名篇《喜看稻菽千重浪——記首屆國家最高科技獎獲得者袁隆平》的主人公袁隆平曾長期工作、生活的地方。

設計：王璐瑤

4月中旬的湖南長沙，春雨綿綿。

4月15日下午，在隆平水稻博物館內，從浙江杭州來長沙旅游的包女士，看到袁隆平寫給母親的信《媽媽，稻子熟了》時，不禁淚流滿面。

“我出生于1956年，小時候餓過肚子。沒有袁隆平，大家吃不飽飯。我們要感謝他?！毖劢菕熘鴾I痕的包女士說，這次到長沙，她特地來隆平水稻博物館看看。

個人命運轉彎的背后，映射著一個國家糧食安全的轉折。

2001年2月22日，《科技日報》頭版刊發(fā)了由著名科普作家、時任《科技日報》機動記者部主任沈英甲采寫的人物通訊《喜看稻菽千重浪——記首屆國家最高科技獎獲得者袁隆平》（以下簡稱《喜看稻菽千重浪》）。

2001年2月22日，《科技日報》刊發(fā)的人物通訊《喜看稻菽千重浪——記首屆國家最高科技獎獲得者袁隆平》。 圖片來源：科技日報官方微信公眾號

《喜看稻菽千重浪》寫道：“雜交水稻的研究成功開辟了糧食大幅度增產的新途徑，大面積推廣給我國水稻生產帶來了一次飛躍。有人統(tǒng)計過，雜交水稻比常規(guī)稻增產20％左右，1976—1999年，每年增產的稻谷可以養(yǎng)活6000萬人口，為從根本上解決我國糧食自給自足難題作出了重大貢獻?！?/p>

這篇通訊刊發(fā)幾年后入選粵教版《高中語文（必修五）》，后經沈英甲本人修改又選入2019年秋正式投入使用的教育部統(tǒng)編版普通高中語文必修課本，影響深遠。很多人特別是青少年一代，不僅了解了“雜交水稻之父”、中國工程院院士袁隆平為我國糧食自給自足所做出的貢獻，而且被他的創(chuàng)新精神所激勵、鼓舞。

如今，距這篇通訊發(fā)表已25年，距袁隆平院士逝世也已5年，他曾長期工作的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有了哪些新變化？他最關心的雜交水稻研究有了哪些新進展？他的“禾下乘涼夢”和“雜交水稻覆蓋全球夢”是否后繼有人？

近日，澎湃新聞記者來到湖南長沙，走進袁隆平曾長期工作的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國家雜交水稻工程技術研究中心，為這些問題尋找答案。

“變”與“不變”

4月中旬的長沙，細雨中彌漫著香樟樹的花香。

從隆平水稻博物館往東北方向行車不到4公里，就到了位于馬坡嶺的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這是湖南省農業(yè)科學院下屬副廳級事業(yè)單位，由袁隆平于1984年創(chuàng)立，是中國首家雜交水稻專業(yè)科研機構。1995年，國家雜交水稻工程技術研究中心依托該研究中心成立。

這里是袁隆平人生后半程長期工作、生活的地方。

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行政樓，袁隆平以前的辦公室位于該樓三層東側。本文圖片除專門標注外，均為澎湃新聞記者 程婷 攝

《喜看稻菽千重浪》開篇寫道：“2001年春節(jié)過后的第二天，湖南長沙馬坡嶺籠罩在薄霧之中，空中不時飄下雨點。袁隆平瞇起雙眼，出神地打量著這幾百畝試驗田，然后跨過水渠，邁步走進田間。他蹲下身子翻看著土壤。”

近日，回憶那次采訪時，沈英甲說，“當年袁先生是因為我卷起褲腿跟他一起下田，才爽快答應接受采訪。”

已年過七旬的沈英甲還記得，當年他采訪結束向袁隆平辭行，袁隆平特地起了個大早送他。沈英甲提出想要一簇超級稻種作紀念，袁隆平睜大了雙眼看著他說：“要多少？要多少我都給你！”因此，那天早上，沈英甲是握著一簇超級稻種離開霧蒙蒙的長沙馬坡嶺的。

25年過去后，很多東西都變了，很多東西還沒變。

如今，從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西南門出來，沿著東湖路下行約300米，依然還能看到袁隆平曾頻繁勞作的那片科研試驗田。

袁隆平曾頻繁勞作的科研試驗田。

在這片試驗田對面建筑的墻上，一幅袁隆平查看稻穗圖格外醒目。圖中的袁隆平，手里捏著稻穗，仿佛面對著眼前這片試驗田若有所思。

試驗田對面的建筑墻面上，是一幅袁隆平查看稻穗的圖畫。

國家雜交水稻工程技術研究中心主任鄧華鳳說，由于城市發(fā)展等原因，2015年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將科研基地外搬至長沙縣春華鎮(zhèn)金鼎山試驗基地，那里面積更大，科研設施設備也好；現(xiàn)在馬坡嶺這片試驗田已不再是承擔試驗工作的主陣地。

鄧華鳳1984年從湖南省安江農校畢業(yè)后留校工作，后于1998年調入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工作。他師從袁隆平，長期從事雜交水稻研究。

在袁隆平的啟發(fā)激勵下，鄧華鳳于1987年首次發(fā)現(xiàn)秈稻溫敏核不育材料，之后育成世界上首個秈型水稻溫敏核不育系——被袁隆平命名為“安農S-1”，并創(chuàng)建了兩系法雜種優(yōu)勢利用技術體系。

“袁老師的家就在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院內。他從家里出來，穿過一小段香樟綠道，往左手邊一轉，就到了他辦公室所在的行政樓?！编嚾A鳳說，“進入行政樓后，右手邊就是電梯，袁老師一般乘電梯到他在三樓東側的辦公室?！?/p>

2021年5月22日，袁隆平在長沙與世長辭，享年91歲。他設在辦公室旁的會客室，還保持著他在世時的樣子：里面擺放著幾張沙發(fā)，墻上掛著巨幅的水稻成熟的圖片，圖上寫著“湖南溆浦 首次畝產突破1000公斤”，落款是“袁隆平”。

“袁老師以前經常在這里會客，他很喜歡這幅圖?！编嚾A鳳說。

袁隆平生前辦公室旁的會客廳內，有一幅稻穗圖，上面寫有“湖南溆浦 首次畝產突破1000公斤”。

“在各國水稻科研工作者心目中，位于長沙馬坡嶺的國家雜交水稻工程技術研究中心已成為圣地?！鄙蛴⒓自凇断部吹据那е乩恕分袑懙馈?/p>

在路過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內的雜交水稻培訓中心大樓時，鄧華鳳說：“有很多來自國內外的業(yè)界人士來這里參加雜交水稻相關培訓、學習?！?/p>

談到變化，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主任、湖南農業(yè)大學校長唐文幫說，現(xiàn)在的科研條件比以前好了很多。“上世紀90年代我們搞育種是‘一把尺子一桿秤，手扒腳蹬’，如今我們有世界領先的水稻研究實驗條件，儀器設備能做到納米、微米級別。我現(xiàn)在一般周末或假期下田，平時主要在實驗室。因為現(xiàn)在田間數據能直接傳回實驗室，我在岳麓山實驗室不下田就可以掌握團隊數據。”唐文幫自豪地說道。

位于長沙岳麓山實驗室的“雜交水稻全國重點實驗室”。

“吃飽”到“吃好”

一幅圖和“湖南溆浦，首次畝產突破1000公斤”這短短十幾個字，記錄了一個重要歷史時刻。

2014年10月10日上午，農業(yè)部組織專家對由袁隆平領銜的第四期中國超級稻畝產1000公斤攻關項目進行了測產。測產結果顯示，湖南省溆浦縣第一期超級稻百畝片畝產超過了1000公斤，創(chuàng)造了1026.7公斤的新紀錄。

2001年刊發(fā)的《喜看稻菽千重浪》里則是另一番情況：“現(xiàn)在我們試驗田種的雜交稻每畝產700千克，農民種的畝產能達到800千克甚至更高，因為他們大量采用有機肥。還有比這更令他欣慰的事嗎？”

《喜看稻菽千重浪》還寫道：“雜交水稻的研究成功開辟了糧食大幅度增產的新途徑，大面積推廣給我國水稻生產帶來了一次飛躍。有人統(tǒng)計過，雜交水稻比常規(guī)稻增產20％左右，1976—1999年，每年增產的稻谷可以養(yǎng)活6000萬人口，為從根本上解決我國糧食自給自足難題作出了重大貢獻。

“1997年，袁隆平提出了超級雜交稻選育的指標、株型模式和技術路線，選育出一批具有超高產潛力、米質優(yōu)良的亞種間苗頭組合，小面積最高產量達每畝1139千克（每公頃日產 107.4 千克），達到了日產量100千克/公頃的超級稻產量指標。如果按年推廣2億畝計，年增糧食可養(yǎng)活7000多萬人口。袁隆平對我說，這是對看上去表情顯得十分深沉的美國經濟學家布朗‘未來誰來養(yǎng)活中國’疑問的有說服力的回答。

“美國學者唐·帕爾伯格在他《走向豐衣足食的世界》一書中寫道：袁隆平使‘饑餓的威脅在退卻，袁正引導我們走向一個營養(yǎng)充足的世界’?！?/p>

關于袁隆平投身雜交水稻研究的緣起，《喜看稻菽千重浪》中寫道：“20世紀五六十年代我國普遍發(fā)生的饑饉給袁隆平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印象。那時在湖南一所偏僻山村農?！嫖餮┓迳铰吹陌步r校任教的青年袁隆平便下定決心，拼盡畢生精力用農業(yè)科技戰(zhàn)勝饑餓?！?/p>

但袁隆平的夢想不止于解決溫飽問題。

2019年10月23日，袁隆平曾在《人民日報》刊發(fā)文章自述過他的兩個夢想。他說：“科學探索無止境，在這條漫長而又艱辛的路上，我一直有兩個夢，一個是禾下乘涼夢，一個是雜交水稻覆蓋全球夢?！?/p>

“你知道‘禾下乘涼夢’的本義是什么嗎？”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主任唐文幫拋出問題后解釋道，“這個袁老師曾明確談到過，就是‘高產’——不斷提高雜交水稻的單產。”

袁隆平2018年親筆寫下的三個夢想。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 供圖

袁隆平逝世之后，雜交水稻的單產又有了突破性提高。

“袁老師生前念念不忘的畝產1200公斤，8年沒搞出來，這跟‘爬坡’有關。”唐文幫說，“在他離開后，我們調整了攻關思路，按照他最早提出的‘亞種間雜種優(yōu)勢利用’方向去做，2023年實現(xiàn)畝產突破1251公斤，刷新了超級稻單季產量世界紀錄?！?/p>

“為進一步突破單產量，我們在湖南省的支持下，由岳麓山實驗室、湖南省農科院雜交水稻中心、湖南農業(yè)大學組成團隊，借助數字技術、人工智能搞雜交水稻育種，目前正在通過人工智能對雜交水稻單產量、性狀等進行建模?！碧莆膸徒榻B。

在實現(xiàn)“吃飽”、高產目標的同時，雜交水稻研究團隊也在不斷追求如何讓大家“吃好”、吃得安全健康。

“在培育出畝產突破1251公斤的品種前，我和我的團隊培育了一種畝產超過1200公斤的品種‘卓兩優(yōu)1126’。我們把高效肥料利用基因、抗病基因等都融到了品種里，種植中不依賴‘大肥大水’的投入模式，還能實現(xiàn)高產、高效、好吃?！碧莆膸徒榻B，目前，“卓兩優(yōu)1126”品種已在湖南、云南、貴州、海南等地推廣種植。

他說，以前雜交水稻追求“高產+品質”，現(xiàn)在追求“品質帶動高產”，要求“優(yōu)質、高效、高產”。

繼承“禾下乘涼夢”

這些成果的背后，滿是雜交水稻“育種人”克難攀高的故事。

回顧與袁隆平相關的往事時，唐文幫說，“袁老師就是不信‘自花授粉作物沒有雜種優(yōu)勢’，那么多人反對超高產，他堅持做；2016、2017年那么多人說耐鹽堿水稻是‘偽命題’，他頂著壓力做?！?/p>

如今，新一代“育種人”繼承了袁隆平的夢想，也繼承了他永無止境地攀登與敢于不斷創(chuàng)新突破的精神。

袁隆平晚年，在“兩個夢想”之外又提出了“海水稻”夢想，將很大一部分精力投向了耐鹽堿水稻研究。

“袁老師這是出于戰(zhàn)略考慮?！碧莆膸驼f，“現(xiàn)在我們在糧食上‘無近憂’，但吃飯問題永遠是頭等大事。耐鹽堿水稻就像核武器，可以不用，但需要時必須有?！?/p>

現(xiàn)在，“箐兩優(yōu)3261”等適宜濱海鹽漬地大面積推廣種植的水稻品種已被培育出來，在千分之三鹽度的濱海鹽堿地上能穩(wěn)定產糧，且米質達到行業(yè)一級優(yōu)質標準。

關于雜交水稻推廣，鄧華鳳提到，當前面臨“三高一低”（勞動力成本、農資成本和土地成本升高，導致種植效益降低），農業(yè)機械化率低，糧食未按用途分類、專用化程度不夠等問題。

對于這種看似與育種技術無關的挑戰(zhàn)，新一代“育種人”提出了從育種技術出發(fā)的解決方案。

比如，針對“三高一低”問題，培育抗病抗蟲、氮磷鉀高效利用的品種，從而達到減少農藥和化肥使用、降低成本的效果；針對機械化率低，培育抗倒伏、不易脫粒、整齊度高的適應機械化收割的品種；針對專用化程度不夠，培育專用型雜交水稻，如釀酒專用稻，進行區(qū)域化種植。

“以前只求吃飽，現(xiàn)在還要好吃、好看、好聞、加工性好，甚至吃了不長胖。”唐文幫也談到，面對新形勢、新挑戰(zhàn)，雜交水稻要發(fā)展，必須在品種、品質、品位、品牌上下功夫，做精品農業(yè)，與時俱進。

談到袁隆平的“雜交水稻覆蓋全球夢”，唐文幫表示，“這方面，中國的人、技術、資源已經‘走出去’了，菲律賓、巴基斯坦、孟加拉、印尼、馬達加斯加等國都在推廣種植我們的雜交水稻?！?/p>

隆平水稻博物館內，講解員帶領游客了解雜交水稻為世界所作的貢獻。

他認為，面對全球種業(yè)競爭，特別是生物育種技術的迅猛發(fā)展，雜交水稻要保持領先，就要擁抱變革，主動競逐。

“第三代雜交水稻（智能不育系技術）我們已做好技術儲備，一旦相關政策放開，可以立即應用?！碧莆膸徒榻B，這是比現(xiàn)有兩系法更便捷高效的育種技術。

對于身兼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主任和湖南農業(yè)大學校長兩個重要職務的唐文幫來說，培養(yǎng)“禾下乘涼夢”的接班人，是和培育更多優(yōu)良雜交水稻新品種同等重要的事。

隆平水稻博物館展廳內，有個一株巨型水稻雕塑。

唐文幫表示，袁隆平生前很重視人才培養(yǎng)。他逝世后，湖南省袁隆平農業(yè)科技獎勵基金會與袁隆平慈善信托出資設立的袁隆平追夢獎學金，面向湖南農業(yè)大學等9所高校作物學及糧食安全相關專業(yè)的全日制學生，每年每校評選4人，包括2名本科生、1名碩士研究生和1名博士研究生，獎勵標準分別為每人1萬元、2萬元和3萬元。

唐文幫擔任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主任后，面對科研與行政人員比例失衡、年齡結構斷層等問題，梳理并重建了人才體系。

他確立“基礎研究靠引進，應用人才靠培養(yǎng)”的原則，建立了清晰的人才工程體系，并推動成立了市場化平臺“國創(chuàng)高科”，以解決科研人員待遇、成果轉化等問題。

不僅如此，唐文幫積極推動以岳麓山實驗室為紐帶，推進農業(yè)領域教育科技人才體制機制一體改革工作。湖南農業(yè)大學和湖南省農科院通過共建領導機構、共聘院（所）長、聯(lián)合推進黨支部共建、共建學術委員會，一體推進學生共培、人才引育、科研共創(chuàng)、資源共享，近400名科研人員被聘為湖南農業(yè)大學兼職教師，一個“教育、科技、人才、產業(yè)”一體推進的良性循環(huán)正在形成。

“禾下乘涼夢”如今已化為一代代農業(yè)科技工作者腳踏大地的堅實足跡。夢在延續(xù)，它關乎產量，更關乎質量；關乎土地，也關乎健康；關乎技術突破，更關乎精神傳承。

稻浪千重，夢有新生，后繼之人，步履不停。

設計：王璐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