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為東京舊稱。1603年，德川家康于江戶開設幕府，其后綿延265年，史稱“江戶時代”。德川家康進駐江戶、幕府官制改革、儒學與武士道的融合、浪人與任俠者對新秩序的挑戰(zhàn)、“好色”文學與町人文化的興盛、連年頻發(fā)的農民起義、國民文化的萌發(fā)……

日本近世史研究學者北島正元曾撰寫了《江戶時代》，以對日本幕藩體制確立過程及政治體制權力結構的研究而聞名的北島正元曾提出“江戶幕府政權論”，該論點影響了20世紀60年代的日本歷史學界。而《江戶時代》則是北島正元提綱挈領，并用幽默的語言所描繪的關于江戶時代的通俗讀物。該書出版至今六十余年暢銷，被譽為“一本關于江戶時代的百科全書”。最近，新經典出版公司從日本巖波書店已出版的3200多種“巖波新書”中，挑選出13冊中國讀者最感興趣的書目在中國出版，《江戶時代》就在其列。

北島正元出生于日本新潟縣柏崎市，1935年畢業(yè)于東京帝國大學（現(xiàn)東京大學）文學部國史學科，1962年以《江戶幕府的權力構造》論文獲得東北大學文學博士學位，曾任東京都立大學、立正大學教授，一生專攻日本近世史。

北島正元的年輕時代正逢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生活困苦的夫妻二人甚至蝸居在一間養(yǎng)蠶的房間里艱難度日，在這樣惡劣的環(huán)境下他還是熱心于學術，完成了一部部學術作品。戰(zhàn)后，日本學界充滿了“日本史學停滯”的聲音，北島正元帶領門下弟子不斷精進學術，致力于日本近世史的再次構建。

最近，日本研究學者劉檸、北京大學日語系副教授孫建軍就《江戶時代》進行了分享，共同探討了江戶時代社會變局對之后的日本的影響。

江戶時代的真實樣貌

江戶時代（1603-1867）是日本封建制度的最后一個時代，是為當今日本留下最多遺產的時代，是日本文化全面走向成熟的時代。

對電影、戲劇、漫畫來說，江戶時代都是個好題材。北島正元在《江戶時代》的前言中寫道：“江戶時代不斷被拿上臺面，大概是因為‘封建’依然以各種形態(tài)殘存……要想區(qū)分這些古舊的東西、予以摒棄，就必須探明引發(fā)這些問題的根源——江戶時代的真實樣貌。以古為鏡的道理便在于此。”北島正元撰寫此書的初衷也是這樣：還原一段真實的江戶歷史。

孫建軍談到了江戶后期的市民文化興起與國民文化萌芽。這一時期，小說盛行，人情本、滑稽本擁有廣泛的受眾。小林一茶的俳諧大放異彩，在今天的中國仍有不少讀者。此外，凈琉璃與歌舞伎也因為進松左衛(wèi)門、竹本義太夫等人的努力而更新?lián)Q代。

江戶時代也有很多歷史上重要的時代所有的迷局：僅占總人口7%的武士階層如何統(tǒng)治著占總人口90%的農工商？這一社會結構是怎樣形成的，又是如何崩潰的？從德川家康改封江戶，爭奪日本霸權開始，到天保年間江戶時代的落幕，《江戶時代》的關注點就在于這段長達三個世紀之久的歷史起伏。

書中寫道，通過建設城下町以實現(xiàn)對工商業(yè)的統(tǒng)一管理，德川家康把握住了經濟來源，這正是他之后能在關原之戰(zhàn)中一舉奠定霸主地位的基礎。而后，隨著德川幕府的建立，一套鞏固其統(tǒng)治地位的措施也逐步施行：大名改封、直轄城市和礦山、壟斷貨幣鑄造權。又經過大阪之戰(zhàn)、島原之亂等一系列歷史事件，幕末時期開始了全面禁教和徹底的閉關鎖國，日本的國運由此發(fā)生轉折。

除了膾炙人口的歷史大事件，《江戶時代》也記錄了很多風俗人情，例如浪人和傾奇者的由來、日本國學的形成、儒學與武士道的關系、江戶（東京）人與大阪人之間的攻訐、好色文學的發(fā)展等等。

江戶時代與島國根性

江戶時代德川幕府統(tǒng)治的發(fā)展，實際上是破除日本自戰(zhàn)國時期以來的分權的封建制度，建立統(tǒng)一的封建王權。相應地，閉關鎖國政策表面上是為了禁教，本質上還是為了鞏固幕府的統(tǒng)治。從當時的形勢來看，要想確立幕藩體制，閉關鎖國也許是不得已的舉措，但這也使得日本被世界遠遠甩在了身后。

1635年，所有日本船只都被禁止渡航，居住在外國的日本人也被禁止回國。1637年，幕府開始實施徹底的閉關鎖國政策。由此，市民追求理性的精神思想被嚴重壓制，國民文化的興起也停止在了萌芽狀態(tài)。北島正元如此評論封閉的日本：“一般民眾對世界一無所知，他們的世界視野變得狹隘，秉性變得消極，島國根性也由此形成?！?/p>

現(xiàn)場，大家也談了自己眼中的江戶時代。劉檸認為，產生了浮世繪的江戶時代非常市民、非?，F(xiàn)實，同時又很舒適、祥和?！皣H社會理解這個時代有一定的偏差：江戶時代沒有我們想象的那樣封閉。德川幕府對于鎖國政府的把握尺度也不是都像后來那樣嚴格。即使是在鎖國最不堪的時代，日本依然有對荷蘭、朝鮮、中國的貿易窗口。幕府的知識階層、武士、貴族對中國大陸的情況并不是很陌生，對國際社會的情況也不是很陌生?！?/p>

因為江戶是由將軍主導的，天皇則是生活在京都，日本的權力實際上是一個二元權力系統(tǒng)，它是在二元權力系統(tǒng)構造之下的聯(lián)邦制國家，全國由300個大大小小的藩國構成。在那樣一種權力結構之下，它持續(xù)了270多年，將近三個世紀，實際上是一段非常漫長的和平時期。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以江戶為中心，日本有了像江戶這樣的城下町，當時的人口已經超越了巴黎、倫敦，是擁有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孕育了非常燦爛的、高度文明的都市文化。那個時候已經鋪設了日本在明治維新以后走向現(xiàn)代文明、走向現(xiàn)代性的可能性。

劉檸指出：“一般以為，美國佩利率領的黑船艦隊來襲，對日本民族主義的形成有決定性影響。其實，江戶幕末時期形成的平等思想才是釀成日本民族主義的主要動力?！边@一時期，“平田國學”得到確立和普及，這一學說極端主張日本優(yōu)越性、提倡皇室崇拜，雖然帶有明顯的民粹主義色彩，但也具有鼓舞農村統(tǒng)治階層變革的力量，反映了封建制度的危機。“民族主義旨在否定出身歧視，但封建統(tǒng)治的基礎正是土地支配及與之相伴的特權。所以，統(tǒng)治階層以對中央集權的淡漠、消極來抵制民族主義，企圖維護等級身份制。”劉檸說。

城下町及商業(yè)文明

現(xiàn)場對于日本封建模式的統(tǒng)治方式城下町也進行了集中討論。

城的中心住著藩主，他們在風水最好、最高處建了自己的城堡，城堡在那個時代是非常高大上的建筑，動輒三層以上。江戶城的城樓后來燒毀了，它的天守閣有五層，在當時是非常高大的建筑。圍繞著藩主，其他的大藩、小藩，以距天守閣距離的遠近標示著他們跟藩主關系遠近、職位高低。就關系而言，他的親藩大民都住在周邊，御三家、新藩大名都住在周邊，外窟之外是當時的町人，農人住在更遠的地方。

“特別像老北京城的感覺。天子住在紫禁城，達官貴人都住在紫禁城的周邊。城下町發(fā)展的背后是日本江戶時代的政治統(tǒng)治模式，實際上是幕藩體制的一種統(tǒng)治文化?！眲幷f。

孫建軍說：“城下町是日本獨特的政治體制下發(fā)展的產物。江戶開始以后，建立了犬牙交錯的政治體制。經過100多年以后，它變成了非常穩(wěn)定的機制。老百姓們通過自己的努力，以商業(yè)作為推動，在江戶、大阪這樣的城市產生了各種各樣的文化。就像淺草，淺草距離江戶城很近。日本的城感覺像堡壘一樣，剛開始是軍事為主，住的都是老百姓接觸不到的人。為了滿足這些人的日常生活，會出現(xiàn)各種各樣的商業(yè)行為?！?/p>

《伊勢商人》這本書里曾提江戶時代的經濟模式：在伊勢地區(qū)，也就是現(xiàn)在的三重縣，有一個叫伊勢神宮的地方，日本人經常到那邊參拜。相對來說，那邊的商業(yè)也比較發(fā)達。伊勢商人到江戶去做生意以后，一改當時江戶傳統(tǒng)的生意方法。在江戶做生意的人，他們只要傍上幾個大名，他們就可以有比較固定的生意模式。比如，大名的家族或者將軍的家族過來給你要東西，年底的時候再結賬，是這樣賒賬的方式。但是，一個叫三井的商人不同意這樣，因為雖然是信用制，但對我的生意來講賺錢不是特別快。所以他就采取薄利多銷的商業(yè)模式。薄利多銷也很有意思，針對老百姓，進行現(xiàn)金買賣，而不是以賒賬的方式買賣。價格越便宜，買的人越多，打破了傳統(tǒng)的商業(yè)模式，實際上是帶動了城下町的發(fā)展。

日本的寺子屋教育

江戶時代，日本的一個好朋友就是荷蘭。江戶時代從1603年開始的，從全球的角度來看17世紀荷蘭正是發(fā)展得最好的國家之一。第一次進入日本的外國人是葡萄牙人，之后西班牙人、英國人也來過，因為他們帶來的天主教太深入人心了，日本人覺得對自己的政權有很大影響，就開始禁教，開始鎖國，英國人不來了。荷蘭人這個時候表示愿意跟日本做生意，幕府給了非?？量痰臈l件，只能在長崎一個地方做生意，荷蘭人說可以。每年只能來一兩趟船，他們表示可以。定期到江戶來匯報，荷蘭人也表示可以。他們接受了各種各樣的條件，才得以跟日本人打交道。

“荷蘭人是很認真的，他們給日本人帶來很多書。到了18世紀，那些蘭學家們都說的此書譯自德語、法語，或者是英語，他們覺得荷蘭沒什么后勁。正好趕上中國鴉片戰(zhàn)爭、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被打敗了，蘭學就慢慢地被德國學問、法學學問等代替，它們統(tǒng)稱為洋學?！睂O建軍說。

關于日本江戶時代的教育問題，大家也談了自己的了解。劉檸說：“日本精英之外的普通教育寺子屋教育實際上是江戶時代的義務教育，收一點錢，但都是面向庶民的，哪怕是窮人家的孩子。這種教育非常重要，而且是全國覆蓋的。據統(tǒng)計，到20世紀60年代，世界上的成人的識字率勉強達到60%左右，1980年代勉強達到80%左右。但是日本在1970年代以后，識字率就達到99.8%?！?/p>

當然，這里面有日本文化的原因。第一，有識字率的定義的問題。第二，日本人不會寫漢字，他可以寫假名，他會讀就會寫。不過客觀上來說，江戶時代的寺子屋教育的地毯式覆蓋起到很大的作用。甲午戰(zhàn)爭以后，大清成為戰(zhàn)敗國，幾萬萬兩的雪花銀作為戰(zhàn)費賠償給日本，日本用相當一部分普及了小學教育。日本意識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是很早的，而且國家有巨大的投入。在戰(zhàn)后，無論到日本多么偏僻的城鄉(xiāng)，越偏僻的地方，那個地方最好的建筑、最廣闊的空間一定是那個地方的學校。

孫建軍總結道：“這本書的作者北島正元可以說是一洗從前學者對江戶時代的印象。到現(xiàn)在又過了150多年，大部分學者都支持江戶時代和明治時代是連貫的，而不是斷絕的關系?！?/p>

隨著民眾知識的普及、地方文化的興起，國民意識萌發(fā)，近代倫理道德逐漸取代了封建倫理道德。反映在政治上，便爆發(fā)了要求社會改革、土地改革的自由民權運動。

1867年，明治維新開始的前一年，“江戶時代”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