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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入平安》:劉江江的文藝野心與失重感

2026-05-13 07:00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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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出入平安”撞上“我欲成仙”——《出入平安》的文藝野心與失重感。

插圖 | 鑒片工場 ?《出入平安》電影海報

作者 ? 張力卜

看了劉江江導演的《出入平安》。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暗了,街上人不多。我站了一會兒,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句——“酸甜苦辣嘗不盡煙火世間,離合悲歡填不滿人間百年”。這是影片故事進行到一半時打出來的一副對聯(lián),黑底白字,在一地狼藉的斷壁殘垣面前,忽然立起這么幾行字。

寫在這里,是導演給自己的電影題了一行注腳。他想說的東西,不輕。他想走的路,也不短。只是這一路走下來,好像沒太走穩(wěn)。

好多年前我看過一組照片,唐山大地震之后,看守所的圍墻塌了,關在里面的人沒有跑。非但沒有跑,還跟著警察鉆進了廢墟,用手刨人。后來統(tǒng)計數(shù)據(jù)說,這支特殊的隊伍在震后二十四小時內救出了上百名幸存者,無一人逃脫。

這個故事,聽起來就像一束光。不是那種刺眼的、照射一切的高光,而是從裂縫里擠進來的光,不太均勻,甚至有些臟,但它確實在。

這大概就是劉江江扎進這個故事的原因。

他是個有溫度的導演。《人生大事》里那些棺材鋪子里的背影、江城夏夜的煙火氣、小人物的手足無措和故作堅強——那些東西是貼著地皮長的,你走在上面,能聽見腳下的碎石子咯吱作響。金雞獎評委說得對,他對生活煙火氣的把握是精準的。

所以我一開始對《出入平安》抱有不低的期待。

災難的殼,公路片的骨,一個即將赴死的囚犯被推到了命運的岔路口,身邊是一個犟脾氣的年輕警察。這個配置,怎么想都不會差。更何況它的底下埋著一個真實發(fā)生過的事件,那根真實的線,是能夠拽住整部電影不讓它飄起來的。

可惜,它還是飄了。

文勝于質,則史

先說一個最簡單的觀感:這部電影,太想做“大文章”了。

我以前教寫作的時候總跟學生講,千萬別一開始就想著“我要寫一個宏大的東西”。你一宏大,肩膀就端起來了,端起來就不自然了。好的文章,好的電影,都是從小處進去,從細微處見出來。

《出入平安》正好相反。它從一開始就端著。

故事講的其實是小人物的事。肖央演的鄭立棍,是個將在二十四小時內被押赴刑場的死囚。地震來了,他逃出來了,他沒跑。他加入了一支由警察帶領的囚犯救援隊,在廢墟里拖人。他當然也有自己的私念——他想找自己的媳婦,一個臨盆在即的女人。這個擰巴,這個左右互搏,是整部電影最有嚼頭的地方。

但是劉江江顯然覺得,光講故事不夠。他還得把“意義”亮出來給你看。

于是出現(xiàn)了那副對聯(lián)。出現(xiàn)了廢墟之上突然舉行的一場婚禮。出現(xiàn)了好幾次莫名其妙的合唱。出現(xiàn)了豬八戒給嫦娥做人工呼吸的“名場面”。出現(xiàn)了反復穿插的《西游記》隱喻——鄭立棍是孫悟空,尉遲曉是二郎神,王建仁是豬八戒,白素娥是嫦娥。導演不厭其煩地告訴你,你看啊,這里有神話,這里有宿命,這是一場取經(jīng)之路。

他生怕你沒看懂。

這樣的文藝企圖本身沒問題,問題在于,它和那個滿目瘡痍的廢墟融不到一起。

木心有一句話常被我掛在嘴邊,叫“文勝于質,則史”。意思是說,辭藻和形式一旦蓋過了內容和肌理,文章就會變成空洞的史書體例,冷冰冰的,不感人。放在電影語境里也差不多。當形式的野心超過了敘事的扎實,畫面就會變得做作。你看那個在地震廢墟上舉行的婚禮——女醫(yī)生的身體已經(jīng)被鋼筋刺穿,生命正在流逝,救援隊找來了婚紗和嗩吶,把她和剛剛新婚的警察丈夫按在地上拜堂。導演想表達什么?生命彌留之際的浪漫?災難面前的人類尊嚴?我知道他的意圖,也很感佩他的善意,但那一幕給我的第一感覺不是哭,而是“這個假定是誰想到的”,是“這樣的設計感是不是太重了”。

我旁邊有位觀眾在那一場落淚了。我不是說她不該哭。我只是想說,一部災難片的悲劇感,應當是被命運硬生生推到你面前的那種質感——粗糙的、來不及措辭的、帶著灰塵和鐵銹味的。而不是被精心設計成催淚彈的形式。

這,就是“沒裝到點子上”的第一層含義:你想文藝,但你文藝的姿勢是拿腔拿調的,那就裝不像了。

說太多,漏洞百出

《出入平安》的第二個問題,是我最覺得遺憾的地方:它什么都想說。

它有囚犯的自我救贖,有警察的職業(yè)堅守,有即將降臨的新生命,有未曾寫完的情書,有沒來得及舉行的婚禮,有沒趕上吃的手搟面。它拍了廢墟上的婚喪嫁娶,拍了黑暗中的生命奇跡,拍了人性中善與惡的搖擺,拍了災難面前的眾生群像。光是列它想說的主題,就能寫滿一整頁紙。

按說,素材這么豐富,應該是好事吧?可是當所有的元素都被塞進同一部電影,結局往往是“沒有重點”。

我一個寫評論的朋友——也是河南人——每次談到這個話題時,會半開玩笑地引用一句河南話:“話說得多了,就滅了氣了。”意思是啊,你想表達的東西太多了,反倒把最要緊的那股氣給泄掉了。

《出入平安》就是屬于“話說得太多”的那種作品。

它用上了幾乎所有能調動觀眾情緒的橋段:孕婦在地震中分娩,母子平安;警察的妻子卻死去,死之前還舉行了所謂的“廢墟婚禮”;老人懷揣著吃食被撐死;犯人剛走到醫(yī)院門口就目睹了整座建筑的坍塌;本該減刑的白月光在危樓放小鳥,樓塌了,人亡了。一個接一個,一件接一件,觀眾的淚點被摁來摁去,到后來只想說一句:“夠了,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而且,因為話說得太滿,那根真實的繩子就松了。

真實的事件本身是多好的一個故事:四十多名囚犯、四名警察,在地震發(fā)生后的二十四小時內用手刨出了上百條生命,無一逃脫。這本就是一部沉默而有力的史詩。它不需要你給它加那么多神話色彩,不需要你替它設計那么多戲劇沖突,它本身就是一個用血與土書寫的人間奇跡。

可是劉江江偏偏選擇了一條更難走的路:他想在一個極具現(xiàn)實主義質感的題材上,灌注一個浪漫主義的魂,還要從頭到尾保持一種高密度的情緒輸出。這個姿態(tài),對他的能量和把控力提出了極高的要求。

顯然,他想做的事,和他實際做成的事之間,有一道不小的縫隙。

縫隙里,無鹽不解淡

這道縫隙,在銀幕和觀眾之間,變成了一層迷霧。

坐在電影院里的那些人,和電影里的那些角色,中間隔著一層。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你能感覺到他們在努力救人,在努力感動你,但你就是覺得不痛。不是心硬,而是不信。這種“不信”不是觀眾傲慢,是電影自己造成的——那些橋段太像“橋段”了,那些煽情太像“設計”了,那些隱喻太像“貼標簽”了。

有影評人用一句話形容這種觀感,我覺得挺準的:“電影的表達欲過多,反而顧此失彼。”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觀眾用腳投了票。

當然,票房有太多偶然因素,同檔期的電影太多了,競爭對手太強了,宣發(fā)可能也有問題。但是《人生大事》的成功說明劉江江不是沒有票房號召力的人。一個導演的第二部作品,關注度不會太低,何況題材天然就有群眾基礎。

那到底是什么出了問題?

我覺得是“猶豫”。不是創(chuàng)作者本身的猶豫,而是整部電影在“太實”與“太虛”之間的左右徘徊。

災難片是所有類型里最應該“務實”的。它的力量來源于真實感、殘酷感和代入感??墒莿⒔@然不甘心只做一個老老實實講故事的人,他想拍得更詩意、更高明、更有文藝格調。這本來沒錯,錯就錯在,他的詩意表達是直接“往上加”的,不是從故事的土壤里“自己長”出來的。

往上加的,和長出來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長出來的東西,你伸手去摸,是潤的,是有溫度的,是帶著故事本身的呼吸的。往上加的東西,你仔細看,像在天花板上貼了一層壁紙,好看是好看了,但手一碰,角就翹起來了。

細枝末節(jié),裝文藝

關于“裝文藝”這件事,有一處很小的細節(jié),值得單拎出來說一說。

電影里引用了那副對聯(lián)——“酸甜苦辣嘗不盡煙火世間,離合悲歡填不滿人間百年”。意境是有,味道也足。但是它在一片廢墟中出現(xiàn)的方式,是一位老人在地震中用水在墻上“題寫”的。這讓我忽然想起一個過去的疑問:在那種震級嚇人、塵埃漫天、一切物什都在瘋狂晃動的片刻,誰還會有那么好的心思、那么穩(wěn)的手,在一個隨時可能二次坍塌的破墻上端端正正、一筆一劃地寫下這幅對仗工整、用詞典雅的六十字長聯(lián)?

或許你會覺得我這個追問有些過分了,太“挑骨頭”了。但一部電影的真實感,恰恰是讓觀眾不出戲的根本。你做戲的成分一高,觀眾一警覺,“假”這個念頭就會在那里悄悄地扎下根,從此它像一道微小的裂痕,彌散在他對整個故事的信任里。

裂縫一旦存在,它就會越長越大。

說這些話,不是想否定導演劉江江這個人。

恰恰相反,我挺喜歡他的。他從電視臺的法治記者做起,做過節(jié)目,拍過欄目劇,用群眾演員拍了那么多年的小成本內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他當過金雞獎的最佳導演處女作獎得主,他身上有一股接地氣的東西,是很多大牌導演身上沒有的。他說過的那些話,比如“我覺得我們能輸出一種溫度,夾雜有一點態(tài)度,就夠了”,我深以為是一種值得珍視的創(chuàng)作初心。

只是第二部電影,也許他太想“證明”自己了。

太想避開套路,反而落入了另一種套路;太想凸顯文藝格調,反而暴露了設計上的勉強;太想把所有有意義的東西都說出來,反而讓意義在擁擠中稀釋了。一位優(yōu)秀的創(chuàng)作者,常常是在屬于自己的容錯范圍內,不斷失敗又不斷爬起來,最終找到那一條剛好契合自己的筆鋒的道路。這部片子,或許就是劉江江“取經(jīng)路上”的某個劫難。它不是一部爛片,它是一部用力過猛、什么都想抓反而什么都落了點的片。

看完電影之后我翻了翻資料,導演本人其實很坦誠地指認過自己創(chuàng)作過程中始終在念的經(jīng):“災難片只是電影的外殼,我們還是用戲劇性的呈現(xiàn)探討人應該怎么好好活著,人應該活成什么樣子。”這段話真誠,有力,也恰恰是這部電影沒能完全抵達的地方。

活法這種東西,真要講出來,往往用不著那么多修飾。

用最小的聲響,說最重的事。這才是大器。

就好像影片《人生大事》里那些武漢街角的人間煙火,不需要放大鏡,你自己就能聞到熱干面的香氣。

《出入平安》沒能做到這一點。不是因為它不好,而是因為它太想好。太想好的文藝,骨子里往往反倒是不夠松弛。一個真正能夠駕馭文藝題材的導演,總是能在輕淡的敘述中落筆千鈞,在一半的明言里,藏下另一半等待觀眾去親近和發(fā)現(xiàn)的沉默。

希望下次,劉江江能再信一點自己的直覺,再少做一點“加法”。

出入平安,這四個字寫在家門的地墊上,往往不是一種裝飾,而是一種很實在的牽掛。一部好的電影,有時也當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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