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文脈問道

【主持】問道欄目組

【嘉賓】潘琨

潘琨|歷代江山圖

【問道欄目組】在中國山水畫千年審美體系里，《富春山居圖》早已被公認為“文人山水的終極歸宿”。自元以降，后世山水大多追其筆意、仿其心境，將“淡泊、空靈、隱逸”視作山水藝術的最高境界。但您的《歷代江山圖》跳出了六百年元畫審美慣性，既不追文人避世之閑，也不效小我林泉之樂。我們想深度請教，在您看來，黃公望所代表的元代文人山水，其偉大性與時代局限性分別是什么？您為何刻意避開文人山水的主流范式，反向重建山水的正統(tǒng)格局？

【潘琨作答】讀懂黃公望，才能真正讀懂我創(chuàng)作《歷代江山圖》的底層反叛與文脈歸位。

《富春山居圖》的偉大，從來不在于山水技法的極致工整，而在于它終結(jié)了宋代山水的“法度森嚴”，開啟了文人山水的“心性自由”。宋代荊浩、關仝、李成、范寬、郭熙一脈，山水講究骨法、講究格局、講究天地秩序，山水是天下、是乾坤、是大道載體。而至元代，江山易主、士人失位，文人階層無法入世濟民、無法匡扶社稷，便只能退歸山林、向內(nèi)求索。

黃公望的隱逸，不是主動的超然，而是時代的被動退守。他筆下的富春山水，淡墨疏嵐、松弛空寂、無人無爭，本質(zhì)是一代讀書人的精神避難所。他們放下了家國擔當，放下了山水載道的宏大使命，把山水從“天地乾坤”縮變?yōu)椤皞€人心境”，讓藝術服務于自我釋懷、自我安放。所以元畫好看、治愈、清雅，卻天然帶著一種避世的殘缺、格局的收縮、文脈的退守。

這也是六百年文人山水最大的局限：后世無數(shù)畫家學富春、學隱逸、學淡泊，慢慢學成了一種“小我慣性”。大家習慣了躲在山水里獨善其身，忘記了山水最初的使命，是觀萬象、立天地、承文脈、鎮(zhèn)山河。

我創(chuàng)作《歷代江山圖》，本質(zhì)就是一次山水道統(tǒng)的歸位與矯正。我歷經(jīng)人生沉浮、閱盡世事滄桑，恰恰讀懂了：真正的山水境界，不是躲進山林求心安，而是扛起山河續(xù)文脈。黃公望救的是亂世里的“個人之心”，我續(xù)的是千年里的“華夏之脈”，這是兩件作品最根本的時代分野。

潘琨|歷代江山圖

【問道欄目組】您剛剛提到“宋畫載道、元畫養(yǎng)心”，這精準概括了兩代山水的精神差異。很多觀者會有疑問：文人山水追求隨性、天真、無拘無束，看似更接近藝術本真；而您的《歷代江山圖》回歸宋元六宗正統(tǒng)、講究法理秩序、講究文脈體系、講究山河格局，會不會是一種“刻意負重”？如何理解“自由寫意”與“正統(tǒng)立宗”的藝術高下與時代取舍？

【潘琨作答】這是當下藝術界最大的認知誤區(qū)：把散漫當自由，把避世當境界，把小我當通透。

黃公望的自由，是時代壓迫下的被動自由。家國破碎、仕途無望、壯志難酬，文人無力改變世事，只能選擇放下、看淡、歸隱。這種自由，是妥協(xié)后的釋然，是無奈后的超脫，是無擔當?shù)妮p盈。所以《富春山居圖》的筆墨越淡、意境越空，越能看見那個時代士人階層的無力與退讓。

而我理解的山水自由，是歷經(jīng)滄桑后的主動承載。人生起落讓我明白，真正的藝術高級感，不是逃避世間風雨，而是閱盡千帆之后，依然愿意為山河立魂、為文脈立宗。

《歷代江山圖》看似“有框架、有正統(tǒng)、有法度”，實則是帶著敬畏的大自由。我不再局限于畫眼前一山一水、一己情懷，而是站在荊浩、關仝、李成、巨然、范寬、郭熙的宋元正統(tǒng)高度，梳理千年山河的氣韻流轉(zhuǎn)。文人山水是“放下天地，成全自己”，我的山水是“放下小我，成全山河”。

所謂藝術范式的高下，從來不在筆墨繁簡、色彩濃淡。只為自我療愈的山水，格局終是方寸；為時代立脈的山水，境界可納千秋。元代不需要家國山水，所以誕生了隱逸富春；當代需要文脈覺醒，所以誕生了《歷代江山圖》。這不是刻意負重，是當代山水藝術家該有的使命自覺。

潘琨|歷代江山圖

【問道欄目組】從筆墨材質(zhì)與畫面語言來看，《富春山居圖》純以淡墨寫意，極簡、空靈、含蓄，是東方水墨審美的極致；而您采用礦物幻彩油畫厚涂肌理，厚重、雄渾、飽滿，打破了傳統(tǒng)水墨的素雅定式。很多人疑惑，放棄純粹水墨、改用當代油彩厚重表達，是否會丟失傳統(tǒng)山水的“文氣”？您如何解讀兩種材質(zhì)背后的文脈表達差異？

【潘琨作答】首先要厘清一個核心認知：傳統(tǒng)山水的正統(tǒng)，從來不是“水墨單一形式”，而是“山水法理與山河精神”。

世人誤把元人水墨當成山水正統(tǒng)，實則宋元六宗的北宋正統(tǒng)，本就是雄渾厚重、骨力充沛、山河飽滿的。荊浩山水蒼勁、關仝山勢雄峻、范寬沉雄博大、郭熙云煙蒼潤，宋式正統(tǒng)山水從來不追求單薄空靈，而是追求天地磅礴、山河氣象。黃公望的淡墨空靈，是元代審美轉(zhuǎn)向，是文人審美的支流，并非山水道統(tǒng)的主流。

我選用礦物幻彩油畫厚涂技法，恰恰是用當代材質(zhì)，還原北宋正統(tǒng)山河的雄渾本貌。

水墨淡逸，適合書寫個人閑情、山林幽趣，適合文人避世自安；而礦物厚彩、層層積疊的肌理質(zhì)感，自帶山河的重量、歲月的厚度、文脈的沉淀感。我需要承載的不是一時心境，而是上下千年的江山更迭、文脈起落、歲月滄桑。輕薄淡墨承載不起萬古山河的厚重，而厚彩沉雄的肌理，剛好可以匹配華夏山河的磅礴氣度。

所謂“文氣”，不在墨色濃淡，而在格局胸懷。黃公望的文氣，是文人雅士的清雅之氣；《歷代江山圖》的文氣，是山河萬古的文脈正氣。我沒有丟失傳統(tǒng)，我是跳過元代文人支流，直追北宋六宗正統(tǒng)，并用當代藝術語言完成古今對話。

潘琨|歷代江山圖

【問道欄目組】我們可以更深一層落到創(chuàng)作者的人生心境與藝術歸宿上。黃公望晚年悟道、歸于山水，藝術是他人生最后的安頓與救贖；您同樣歷經(jīng)半生浮沉、閱盡滄桑，以《歷代江山圖》安身立命、承載畢生志向。兩件作品皆是創(chuàng)作者的人生自渡，請問“個人救贖”在文人山水與當代文脈山水當中，有何本質(zhì)不同？

【潘琨作答】這是兩件作品最動人、最共情的深層關聯(lián)，也是最終的精神升華：所有傳世山水，終究都是創(chuàng)作者一生心性的寫照。

黃公望一生坎坷、仕途困頓、歷經(jīng)波折，晚年歸隱富春，寄情山水、洗盡鉛華，用筆墨治愈一生顛沛。他的藝術救贖，是出世自救。與世無爭、不問世事、獨守山林、安放余生，用山水隔絕世間喧囂，成全一己安然。

而我的人生救贖，是入世渡脈。我半生起落、歷盡滄桑，深知人間風塵、世事浮沉，但我沒有選擇逃避、沒有選擇歸隱。恰恰是看過世事無常，才更懂得山河可貴、文脈可貴。

黃公望用山水撫平個人一生的坎坷，所以《富春山居圖》淡到極致、靜到極致、空到極致；

我用江山承載千年文脈的滄桑，所以《歷代江山圖》雄到極致、正到極致、厚到極致。

同樣是“歷盡沉浮、歸于山水”，元人選擇退，當代選擇立；古人選擇獨善其身，今人選擇接續(xù)文脈。一卷富春，安放文人余生；一卷歷代，安定萬古山河。這是古今山水藝術家，跨越六百年最動人的精神接力與時代迭代。

藝術家潘琨|創(chuàng)作現(xiàn)場留影

【問道欄目組】最后我們做一個文脈總結(jié)，如何精準定義《富春山居圖》與《歷代江山圖》在整個中國山水藝術史當中的位置關系？二者不是對立，而是古今互補、文脈接續(xù)，您如何概括這種跨越時空的藝術傳承與革新？

【潘琨作答】二者是支流與主流、小我與大我、退守與擔當、階段性審美與終極性文脈的古今呼應。

《富春山居圖》，是元代亂世里最溫柔的藝術留白，是文人山水的巔峰絕唱，它守住了中國文人最清雅、最通透、最純粹的精神底色，是中國山水藝術不可或缺的人文柔情。

《歷代江山圖》，是當代盛世里最堅定的文脈歸位，是宋元正統(tǒng)的當代復興，它接續(xù)荊關李范郭六宗法理，重構(gòu)山河格局，補齊了六百年山水缺失的家國雄渾。

沒有元人山水的淡泊留白，中國山水少了人文溫度；沒有宋宗山水的磅礴正統(tǒng)，中國山水失了天地格局。

而我畢生創(chuàng)作《歷代江山圖》，就是完成一場完整的古今閉環(huán)：取古人筆墨之心，立當代山河之魂；承宋元正統(tǒng)之法，開萬世江山之境。讓山水不再只是個人療傷的林泉，重新成為承載華夏文脈、彰顯民族風骨的萬古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