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2026年6月8日是第18個“世界海洋日”暨第19個“全國海洋宣傳日”?。該節(jié)日的設立旨在?提醒公眾海洋對地球和人類日常生活的重要性?，促使人們?審視人類活動對海洋生態(tài)的影響?，并?推動全球公民共同參與守護海洋、實現(xiàn)海洋資源的可持續(xù)管理?。澎湃新聞記者采訪了《文匯報》前攝影記者郭一江，他新近出版了《海下——潛水攝影》新書。書中百余幅水下攝影作品，既有戰(zhàn)爭留下的飛機軍艦殘骸、珊瑚白化死亡的觸目驚心，也有人與水生物和諧共生的溫馨畫面，展現(xiàn)了海底世界的美好，也揭示了海洋生態(tài)的脆弱一面。

退休了，郭一江決定去學習潛水。這是他的夢想。

十年前，“珠峰熱”席卷而來，可他終究敵不過高原反應——“腦子像針扎一樣疼”。于是，他轉(zhuǎn)身向下，投向大海的懷抱。那一年是2015年，他正值花甲。

水性不是問題，20多年來，郭一江幾乎每周游泳不少于兩個1000米，并且都在25分鐘完成。1971年，郭一江入伍東海艦隊，彼時 16 歲的他成為一名潛艇兵。在22年的軍旅生涯中，對于“水”的實踐和理論知識掌握扎實。復員后，他被分配到《文匯報》從事新聞攝影的工作，2015年從攝影記者的崗位上退休。

退而不休，是生于“激情燃燒”歲月那一代人身上具有的某種品質(zhì)——堅毅，似乎被看不見的使命感召喚。退休前一年，他完成了職業(yè)生涯中最為重要的報道之一——中國最后的“慰安婦”[1]，并集結(jié)成冊。

“慢慢地、悠悠地潛行。懸浮在一個奧秘、虛幻的世界?！边@是他在第一次在帕勞潛水時的感受。隨著下潛深度和探知領(lǐng)域的擴展，早先的興奮感漸漸轉(zhuǎn)向?qū)Ｑ笊鷳B(tài)的關(guān)注。這不僅是來自職業(yè)帶來的習慣性思考，更有人類對地球海洋的贊美和和諧共生的期盼。

菲律賓薄荷島海域的斑斕海底世界。郭一江 圖

菲律賓薄荷島海域的海龜。郭一江 圖

帕勞水母湖。成千上萬只水母聚集生長在湖中，因為和海水隔絕，雨水積累，海水淡化，湖底新的微生物進化，使得水母有了得天獨厚的生存環(huán)境。郭一江 圖

坎昆海水能見度極高，達 50-60 米。世界“十大潛水圣地”，被譽為“上帝的水族箱”。 郭一江 圖

沉于海底的飛機和戰(zhàn)艦的殘骸

在海底，郭一江看見戰(zhàn)爭留下的傷痕——飛機和戰(zhàn)艦的殘骸。

太平洋戰(zhàn)爭后期，美日兩軍在帕勞（Palau，位于西太平洋，關(guān)島以南700多英里處）的一片海域交戰(zhàn)，50年后的1994年，當?shù)匾粷O民在帕勞海底發(fā)現(xiàn)了一架日軍戰(zhàn)機“杰克”號。《潛水者》雜志攝影師水下拍了一組照片發(fā)表后，引來世界各地潛水員。2012 年，漁民在帕勞西海岸珊瑚礁附近海底意外又發(fā)現(xiàn)一架完好無損的飛機，經(jīng)潛水員水下拍攝掃描，確認是一架美軍“海盜”戰(zhàn)機。2017 年 8 月，游客在帕勞小島山谷河底發(fā)現(xiàn)一架二戰(zhàn)飛機，再度引發(fā)對該地區(qū)關(guān)注。帕勞的山坡叢林中，還有不少日軍戰(zhàn)機戰(zhàn)車火炮殘骸，以及碉堡戰(zhàn)壕等戰(zhàn)爭遺跡。

雖然已從記者職業(yè)上退休，作為曾經(jīng)的海軍戰(zhàn)士，郭一江從潛水開始向歷史的深淵“下潛”。他了解到，1944 年3 月30日到4月1日，美國海軍三支航母戰(zhàn)斗群的數(shù)百架轟炸機對日軍盤踞的帕勞群島及羅林群島發(fā)起攻擊。摧毀 150多架戰(zhàn)機，擊沉兩艘驅(qū)逐艦，四艘護航艦和 14000 噸位的補給艦船——“石廊”號。不幸的是，至少有10多名美軍飛行員長眠在太平洋底，陪伴他們的是當年翱翔海天的戰(zhàn)機。美國科技博客網(wǎng)站報道。

帕勞海域中一艘戰(zhàn)機躺在海底。郭一江 圖

帕勞海域中一艘沉船躺在海底。郭一江 圖

帕勞海域中一艘戰(zhàn)機躺在海底。郭一江 圖

三亞海域中一艘沉船躺在海底。郭一江 圖

三亞海域中一艘沉船躺在海底。郭一江 圖

郭一江打開他《海下——潛水攝影》畫冊，向澎湃新聞（m.nxos.com.cn）記者介紹。日軍“石廊”號沉沒在 40 多米深的海底，艦尾深坐海床，艦艏向上傾斜，離水面約 18 米，尚未斷裂殘存的桅桿離水面還不到 10 米。2015 年，在幾位歐美潛水員的引領(lǐng)下，他和一批中國潛水愛好者一起，潛入這片海中?！爱斞灿卧谶@艘戰(zhàn)艦周圍時，情緒復雜——在紀念反法西戰(zhàn)爭勝利 70 周年之際，能這么近距離地走進70 多年前的太平洋戰(zhàn)場?！笔潞笏叵?，“罪有應得，葬身海底。這也許是它最好的歸宿”。

在水深26 米處，拍攝的照片清晰度有限，但仍能看見“后甲板的后主炮還未倒塌，長長的炮管歪著身、塌著頭——當年它可不是這樣，它曾吐出火焰、射出罪惡的炮彈。這就是炮口。荷蘭潛水員扒開水草，用手電照著炮口向我們展示。炮口銹蝕嚴重，勉強才能看出一個小圓洞，頂部長出了一朵巨大的珊瑚花，十分美麗。也許，沒有了戰(zhàn)爭，沒有了罪惡，才會開出這絢麗的和平之花。”

他們在海底巡游，并用水下相機記錄著這個“海底墳場”?！?0 年過去了，沉船被海水銹蝕，但歷史不可銹蝕?！惫唤瓌忧榈卣f。

珊瑚礁的死亡之困

2016年，他用防水相機拍下大堡礁（?位于澳大利亞東北部的昆士蘭州沿海）珊瑚白化死亡的影像：“海底景象令人失望。想象中絢麗的珊瑚沒見到，身邊珊瑚幾乎全都白化了，變黑了，殘敗的枝條散落在海底沙灘，一片凋零。大堡礁怎么啦??？”他認為應該讓更多的人知道海底發(fā)生了什么。

2016年，大堡礁（?位于澳大利亞東北部的昆士蘭州沿海）珊瑚白化死亡的影像。郭一江 圖

大堡礁（?位于澳大利亞東北部的昆士蘭州沿海）珊瑚白化死亡的影像。郭一江 圖

當?shù)貪搶Ы榻B，1982 年澳大利亞十字星大學生態(tài)學家在大堡礁磁島附近潛水，目睹史上首次有記錄的大規(guī)模珊瑚白化事件。他們把這種景象描述為“鬼城”。1998 年以后，大堡礁已經(jīng)歷了 4 次大規(guī)模白化事件?？茖W家研究表明：珊瑚本身是白色的，其美麗顏色來自體內(nèi)的共生海藻，珊瑚通過共生海藻光合作用獲得能量，如果共生海藻離開或死亡，珊瑚就會變白，最終因失去營養(yǎng)供應而死亡。過高的水溫不適宜與珊瑚共生的蟲黃藻生存，他們不再為珊瑚提供營養(yǎng)，從珊瑚體內(nèi)逃離，導致珊瑚開始白化并慢慢死亡。死亡后的珊瑚，只剩下支撐結(jié)構(gòu)的骨骼還可為其他海底生物提供殘破的家園，但過不了多久，經(jīng)過侵蝕后的骨骼結(jié)構(gòu)也開始崩塌，最后變成一片廢墟，生活在其中的海洋生物也會因為失去家園而徹底消失。全球氣候變暖，大堡礁的溫度每年都在上升。據(jù)澳洲海洋科學家測算，相比30-40年前，大堡礁北部溫度上升了0.5攝氏度，南部上升了近1攝氏度。這是導致珊瑚礁白化的主要原因，除此之外人類向海洋附近的地面排放污水——導致海藻過度生長。

韋島（Weh Island）是蘇門答臘西北的一座活火山島，位于安達曼海印尼的海洋生物保護區(qū)，海底能見度達30-40米。郭一江 圖

韋島（Weh Island）是蘇門答臘西北的一座活火山島，位于安達曼海印尼的海洋生物保護區(qū)，海底能見度達30-40米。郭一江 圖

為了避免 2050 年珊瑚礁大規(guī)模滅絕，科學家們正在努力。在海底，郭一江見到一片人工種植珊瑚的區(qū)域，雖然效果如何還不得而知，但人們希望努力會有回報。

人類與海洋生物共生

在海底，最溫馨的場景是：母鯨噴出雪白的乳汁，幼鯨盡情吸吮，在母親身邊撒歡的那一幕。

母鯨和幼鯨。郭一江 圖

母鯨和幼鯨。郭一江 圖

躍出水面的鯨魚。郭一江 圖

2015年，郭一江見到一對巨鯨母子相伴游行，那一刻，“緊張極了，一絲也不敢動，它們太溫順了，只是緩緩地從我身下游過，沒有一點點的騷動?！蹦个L在海里歇息，十分安詳，并不理會人類在它周邊繞行，僅緩緩轉(zhuǎn)動巨大的身體；幼鯨則十分靈動，不停地繞著母鯨游動——激情時，躍出海面，奮力沖向天空：深深下潛，急速沖擊，躍出海面，又重重砸入大海，濺起巨大的浪花。

引領(lǐng)他來到這一海域的是一位湯加小伙。小伙子喜歡這份職業(yè)，來自動物的饋贈于他來說快樂簡單而純粹，讓人沉醉，彌補了人類不常給予的。他有另一個名字——“鯨導”，他似乎與這里的巨鯨達成某種默契——彼此欣賞，但從不開口贊美。他十分熟悉巨鯨的習性，緩緩接近并和它們互動，就像兩個“老相好”的重逢。母鯨劃動她的鰭肢，感知前方的人類，“鯨導”揮舞著手臂，與人類打著招呼，周圍沒有一絲聲響，此刻他們雙向奔赴，跨物種的交流在蔚藍色的海洋里，如果不是有照為證，真的令人難以相信。那一刻，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溫馨感人，一一被郭一江攝入他的鏡中，凝結(jié)成一份深沉的視覺記憶。

“每一次潛水都是美好的。海底世界的美好，也藏著脆弱的一面，可惜是陸地生存的人類仍無法感知到的地方?！彼f。

據(jù)央廣網(wǎng)的報道：長久以來，日本的捕鯨行為和捕鯨文化不斷遭到國際社會的廣泛譴責，盡管如此，日本的商業(yè)捕鯨行為卻始終沒有停下，以“科研”為名在南極和西北太平洋海域捕殺鯨魚，包括小須鯨、長須鯨和座頭鯨等物種。近年來，日本的捕鯨船在太平洋上屢屢遭到環(huán)保組織的抗議甚至是暴力攻擊，雙方?jīng)_突不斷。不少人擔心，那些海洋中的龐然大物，它們的生存面臨著越來越大的挑戰(zhàn)。

注[1]：2014年，郭一江曾與上海師范大學教授、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中心主任蘇智良合作，在斷續(xù)兩年的時間里，用鏡頭記錄了24位中國“慰安婦”幸存者的生活狀態(tài)，并最終集結(jié)出版畫冊《中國最后的“慰安婦”》。當年拍攝的24位“慰安婦”幸存者均已去世，但留下了一份珍貴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