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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一項覆蓋15屆21072名畢業(yè)生的回溯調查顯示
一門高中課程,能在多大程度上左右一個人一生的職業(yè)航向?38.97%——這是浙江省高中畢業(yè)生中,選考過技術與工程(通用技術)課程后選擇工科專業(yè)的比例;同樣這一群體里,僅參加學考而未選考該課程的學生,選擇工科專業(yè)的比例為25.17%,兩者相差近14個百分點。這是一項覆蓋15屆(2009—2023屆)、21072名浙江高中畢業(yè)生的回溯性調查給出的結論之一。
2025年,教育部等七部門聯合印發(fā)《關于加強中小學科技教育的意見》,明確提出“以科學、技術、工程、數學為重點,切實加強中小學科技教育,夯實科技創(chuàng)新人才培育基礎”。在全國范圍內,浙江是唯一將技術與工程(通用技術)納入高考選考科目的省份,自2006年全面實施以來,已走過20年的探索之路。這套以“設計—物化”為核心的技術與工程課程體系,究竟給學生帶來了什么?研究團隊對浙江省連續(xù)15屆高中畢業(yè)生進行了回溯調查,回收有效問卷兩萬余份,并對近400名畢業(yè)生進行了訪談。數據呈現的結論是:技術與工程課程對學生的影響,不止于課堂,不止于高考,而是“一輩子”的。
1 數據答卷 21072份問卷見證工程啟蒙
技術與工程課程是否真的影響了學生的專業(yè)選擇和職業(yè)走向?數據給出了明確答案。除了上述近14個百分點的差異,更值得關注的是,學生對工程領域的情感認同與其職業(yè)選擇之間的相關系數高達0.714(在0—1區(qū)間內屬較強相關),這意味著課程激發(fā)的不僅是知識層面的了解,更是深層的情感紐帶與職業(yè)志趣。這種影響有時甚至改變了學生對自身潛能的認知。
這些數字在畢業(yè)生的講述中得到了生動印證。畢業(yè)于余杭高級中學、本科就讀于浙江大學、現在哈佛大學攻讀計算科學與工程專業(yè)的鄔飛揚說:“高中通用技術課上,我第一次系統接觸到結構設計、電子控制和工程實踐,學會了像工程師一樣拆解問題、驗證方案和不斷迭代優(yōu)化?!碑厴I(yè)于北京師范大學臺州附屬高級中學、現就讀于清華大學集成電路學院電子信息專業(yè)先進制造方向研究生的金迅安說:“通用技術是我工程啟蒙的起點,面對芯片制造極高精度的工藝挑戰(zhàn)時,我依然會用到當年課上培養(yǎng)出的實踐探究能力。”畢業(yè)于龍泉中學、現就讀于南京航空航天大學機械工程專業(yè)的毛揮豪,已參與多項國家級科研項目。他說:“這門課教會了我如何將一個抽象的需求,通過規(guī)范的設計圖樣,最終轉化為穩(wěn)定可靠的物理實體。”
來自企業(yè)的觀察提供了另一個視角。一位長期從事機器人與智能裝備產業(yè)的浙江企業(yè)負責人,招聘足跡遍布全國。從他的招聘經驗看,浙江畢業(yè)生在硬件調試和軟硬結合方面的上手速度明顯優(yōu)于其他省份。
2 機制護航 “三個100%”與“雙驅動”
浙江的成效并非偶然,而是課程定位、制度保障與教學機制三者共同作用的結果。
首先是課程本身的定位。課程標準將技術與工程定位為立足動手實踐、注重創(chuàng)新創(chuàng)造的通識性課程。這一定位在產業(yè)界引起了強烈共鳴。前述浙江智能裝備企業(yè)負責人在訪談中反復強調,他所在行業(yè)最需要的不是“光會寫代碼”的人,而是“能動手又會編程”、懂得從需求到落地完整流程的復合型人才——“六小龍企業(yè),除了純軟件方向,但凡涉及硬件,就繞不開電子電路,通用技術的價值就體現出來了”。他甚至為自己的女兒選擇了這門課程作為高考選考科目。從產業(yè)需求反觀課程設計,技術與工程課程“注重創(chuàng)造”的課程本質與智能制造產業(yè)對人才的核心訴求高度吻合。
其次是制度保障。浙江“七選三”高考模式將技術納入選考,使這門此前的非高考科目變成了有實質影響力的學科。全省實現了三個“100%”——100%的普通高中開設課程、100%的學生參與學習、100%的學生參加學考。這種制度安排確保了技術與工程教育的全覆蓋,而不僅僅是少數學校的特色實驗。
在教學機制上,浙江的核心做法可以概括為“設計—物化”雙驅動——學生不是先學完理論再實踐,而是在“問題嵌入式”的真實工程情境中,經歷“設計學習”與“操作學習”交替推進的完整工程閉環(huán)。這個過程中,“有效失敗”是極為重要的學習要素:學生設計的橋梁模型在加載測試中承重失敗,精心焊接的電路在調試時無法運行——這些“失敗”迫使學生反思、修正,由此生發(fā)出多方案探索、權衡決策、優(yōu)化迭代等高階思維能力。在以大學專業(yè)適應性為結果變量的中介模型中,工程思維與創(chuàng)新設計分別占總間接效應的43.79%和42.46%,兩者合計接近九成——也就是說,在課程影響向專業(yè)適應性傳導的路徑中,起主要作用的正是這些可遷移的高階素養(yǎng)。
3 長效遷移 從課堂到職場愈顯其力
調查中最令人振奮的發(fā)現之一,是課程育人成效隨時間推移不減反增。
在大學階段,高中的工程實踐為學生構建了“工程認知圖式”——一套面對工程問題的基本認知框架。畢業(yè)于嘉興一中的清華大學自動化專業(yè)學生李成蹊發(fā)現,自己在電路原理、工程制圖等課程中具備良好基礎。畢業(yè)于紹興一中、本科就讀于北京大學智能科學與技術專業(yè)、碩士就讀于新加坡國立大學人工智能系統專業(yè)、目前在清華大學計算機系攻讀博士的范寒威說:“它讓我明白,面對實際問題不能只停留在一個層面,還要思考怎么設計方案、怎么權衡條件、怎么判斷可行性,以及最后怎么真正落地?!?/p>
進入職場后,育人成效進一步凸顯。調查數據顯示,高中實踐深度對個體遠期發(fā)展的直接效應,從大學階段的0.090上升到職場階段的0.152,增幅近七成。這意味著課程培養(yǎng)的核心素養(yǎng)已經內化,在職場中往往不需要刻意思考就能自動啟動。
職場案例印證了這一判斷。畢業(yè)于天臺中學、本科就讀于杭州電子科技大學、浙江大學碩士畢業(yè)后進入杭州某集團的一位研發(fā)工程師說:“研發(fā)工作本質也是解決需求——先分析需求、設計方案、確定步驟,再分步落地實踐。高中做魯班鎖、焊電路板時,其實已經走完了一遍完整流程?!?/p>
值得注意的是,作為素質導向的基礎教育課程,技術與工程課程的育人成效并不局限于工科領域。畢業(yè)于北京師范大學臺州附屬高級中學、現就讀于劍橋大學設計人文專業(yè)的程一然說:“通用技術教給我的不僅是動手能力,更是一種解決問題的底層邏輯——如何通過科學的流程優(yōu)化,讓信息傳遞得更精準更有效。這種跨學科的思維方式至今仍是我在學術研究中的核心競爭力?!碑厴I(yè)于嘉興一中的一位杭州互聯網企業(yè)AI產品經理,本科學工商管理,研究生學人力資源管理,卻成功轉型為AI產品經理兼研發(fā)工程師。這位畢業(yè)生說:“遇到復雜需求時,我會習慣性地做要素分析和整體規(guī)劃——這不就是一種‘工程思維’嗎?——核心就是系統分析與權衡比較?!边@些案例表明,技術與工程課程賦予學生的,是一種應對復雜問題的通用型思維框架,其價值遠超學科邊界。
也要看到,課程的育人成效因人而異。在訪談中,部分非工科崗位畢業(yè)生、當年課程剛起步幾屆的學生以及實驗設備相對薄弱地區(qū)的學生坦言,課程對自己后來的影響相對有限——“當時學得比較淺,所以印象不深”。這恰恰提示我們,技術與工程教育的關鍵在“實”:要讓設備真正進入課堂,讓動手真正落到學生身上,讓每一個高中生——無論選考與否、無論是否走工科路徑——都能獲得一次完整、扎實的工程啟蒙體驗。
教育的效果往往難以量化,尤其是那些需要穿越時間才能顯現的部分。這項覆蓋15屆、兩萬余名畢業(yè)生的調查研究,呈現了一個事實:以“設計—物化”雙驅動為核心機制的技術與工程課程,其育人價值遠超課堂,延展至大學學業(yè)、職業(yè)發(fā)展乃至終身思維習慣的養(yǎng)成。當前,國家正積極推進中小學科技教育,技術與工程教育被賦予新的戰(zhàn)略地位。浙江近20年的探索表明,將技術與工程教育納入基礎教育的核心課程體系,給予制度保障和實施空間,就能為創(chuàng)新人才培養(yǎng)奠定堅實而持久的基礎。
(作者:管光海 系浙江省教育廳教研室綜合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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