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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安宣邦:從外部視角重審日本的“近代”
日本著名思想史學者子安宣邦曾于2006年到過北京,當時在清華大學,他針對竹內好和近代的超克這一議題發(fā)表演講。如今13年后子安宣邦再度來到北京,在他看來,中日兩國在這段時間里都經(jīng)歷了不同程度的變化,他自己關心的問題也有所轉變。5月25日,子安宣邦在北京大學發(fā)表題為《“日本近代化”再考》的演講,而在翌日,他又來到魯迅書店參加由三聯(lián)書店舉辦的子安宣邦作品集系列的出版座談會。此番來華,這位已經(jīng)86歲高齡的思想史大家主要分享了他對于日本的“近代”與“近代化”等概念與相關話語的重新梳理和闡釋。

津田左右吉與日本的“近代”
在日本,所謂“近代”的起點,主流觀點普遍認為是1868年的明治維新,也是從明治維新開始,日本開始了近代化歷程。子安宣邦所“再考”的,就是這種以明治維新為日本近代起點的話語,而他分析的切入點,則是日本歷史學者津田左右吉(1873-1961),他生于明治年間,在昭和戰(zhàn)后時代去世。在子安宣邦看來,津田左右吉最為重要的著作之一是《神代史的研究》(『神代史の研究』),該書通過研究《古事記》、《日本書紀》,論證其中與神話相關的日本史是后世潤飾建構出來的,另一方面,津田左右吉的著作也對天皇制進行了相當程度的研究,甚至認為天皇制是日本近代化的一個負擔。
在對“津田史觀”進行簡介之外,子安宣邦還介紹了津田左右吉的另外一部著作,即《文學中出現(xiàn)的日本國民思想研究》(『文學に現(xiàn)はれたる我が國民思想の研究』),這部著作在津田生前一共出版了四卷,卷一為“貴族文學的時代”,卷二為“武士文學的時代”,卷三、四則都關注“平民文學的時代”,只分上、中兩卷出版。在二戰(zhàn)期間,津田左右吉被禁止出版著作,本來關注明治維新前后的“平民文學的時代”下卷也遲遲未能刊行。直到1963年,也就是津田左右吉去世兩年后,這一卷才根據(jù)津田生前遺稿,和他在戰(zhàn)后就相關題材所撰寫的文章整理出版,并收錄到津田左右吉全集之中。子安宣邦根據(jù)對津田左右吉“平民文學的時代”下卷的研讀,指出津田左右吉并不承認明治維新這場變革的正統(tǒng)性——在書中,津田左右吉認為,明治維新實質上是薩摩藩、長州藩對德川幕府采取的政變,意在以王政復古為旗號,拉攏天皇,也就是說,明治維新是一場利用了天皇權威所發(fā)動的政變。在此之前,天皇事實上已經(jīng)非政治化,只能偏安于京都,而正是明治維新讓天皇被重新搬上政治中心,使得天皇再度政治化,并讓天皇恣意施政變得可能。在子安宣邦看來,津田左右吉這部著作的最后一卷之所以無法出版,似乎也是因為其史觀就明治維新的看法,和主流觀點之間有所抵觸。
隨后,子安宣邦進一步提出,有必要重新反思以明治維新為起點的日本近代史書,因為這種話語讓日本“相對化”了,而無法真正體認何為日本的近代。在1853年的培里黑船來航事件后,日本的危機也從國際性的外部危機,逐步轉變?yōu)閮炔课C,最終激起了國家體制的變革,形成后進的亞洲國家對先進的歐美諸國的政制模仿,而明治維新則是由此延伸出的一場極具國家主義色彩的變革。為了反思以明治維新為基點的日本近代化話語,子安宣邦在時間維度上,把視角“前移”到一般所說的日本“近代”之前,也就是德川幕府時代(江戶時代)。
常見的日本歷史劃分法,是將明治維新以降直到1945年的戰(zhàn)敗這段時間稱為日本的近代;而從1603年開始,下至1868年明治維新的這段時期,也就是江戶時代,一般會被稱為“近世”,事實上作為“前近代”的歷史階段出現(xiàn)。對所謂的日本的近世,普遍看法是將德川幕府時代的日本視作帶有封建性特質的社會。子安宣邦就援引對明治維新產(chǎn)生過極大影響的大思想家福澤諭吉的說法,后者認為,作為近世日本的江戶時代,是封建性的、帶有非近代的本質。另一位日本思想史大家丸山真男,也在他題為《開國》的論文中,討論了近世日本的封建性和封閉性。明治維新在丸山真男的論述中得以作為“日本近代最大的變革”存在,就是因為,在丸山看來,明治維新推動了日本社會從封閉性轉向開放性。丸山真男把前近代的日本視作徹徹底底的封閉社會,并認為是這種封閉性左右了日本國民和日本社會,以此來支撐他對于日本國民性的批判。對此,子安宣邦認為,丸山真男實際上是在有意地重構日本前近代。
前近代的反思與天皇制的游移
那么,如果說明治維新不是日本近代化的起點,那么在子安宣邦看來,日本的近代又是起始于什么時候呢?他所給出的另一種解讀切入點,則是1467-1477年代應仁之亂。應仁之亂是15世紀下半葉,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政在任時期發(fā)生的一場內亂,也是在這場內亂之后,日本進入了頗為混亂的戰(zhàn)國時代,最終再走入德川幕府時期。子安認為,應仁之亂實際上促成了日本國家體制的巨大變革,原本由貴族(皇室)、僧侶(宗教)和武家三方角力的政治體制,逐漸在這場內亂之中崩壞;也是從應仁之亂開始,天皇的政治化地位逐漸沒落,此后天皇被隔離在京都,遠離真正的政治中心,其政治效力被抹去。
如果從應仁之亂開始,重新審視日本的近世和近代的話,就可以進一步比對原本被主流視為“前近代”(近世)的江戶時代,和普遍被認為是近代化開端的明治維新之間的差異。如果以天皇制的效用來看,到江戶時期,天皇已經(jīng)徹底處于虛位,只是一個對政治毫無影響力的象征符號,但就是在明治維新之后,天皇制被重新賦予效力,天皇的再度政治化,也最終流向了昭和時期的天皇制集權主義時代,并釀成諸多戰(zhàn)禍。子安宣邦借此機會對1945年戰(zhàn)后的天皇制作延伸解讀,認為在1945年之后,天皇的政治地位似乎又再度被抹去,只是隨著平成天皇的退位,這一不比尋常的舉措,似乎多少又讓人感受到天皇再度政治化的意味。
從反思明治維新之為近代開始,再到重審作為近世的江戶幕府時代,子安宣邦進一步論述了江戶時代足以納入到“日本近代”的緣由。從應仁之亂再到德川家康掌權,隨著武家統(tǒng)一政權,在社會文化層面,當時的日本開始呈現(xiàn)出近代化的萌芽因素。首先是幕府時代教育的開放,也促使了這一時期儒學的迅速發(fā)展;其次,江戶時代交通網(wǎng)絡逐步完善,中心與地方的連接,使得政治、經(jīng)濟和文化層面的更廣泛交流得以可能;再有則是都市生活圈、文化圈在前述因素推動下的形成。上述種種也讓子安宣邦判斷,所謂“德川近世”,在有別于主流世界史話語的“各自的近代化”視角下,事實上已經(jīng)可以視作是日本的近代階段了。
相較之下,明治維新就像前面提到的,是把天皇制重新搬上臺面,構建起以天皇制為中心的“國民國家”。明治維新的王政復古,最終導致了天皇制在近代日本的貫徹,尤其到了昭和時期,臣服于天皇制的國民也被包含于天皇制國家之下,并隨著天皇制集權主義走向極端化,最終使得總體戰(zhàn)變成可能。對明治維新的另一種常見解讀,則是從文明開化層面的教育視角出發(fā)的討論。明治維新時期的日本在國家制度和軍隊建制上,都開始步上以西化為近代化的道路;隨著文明開化的推行,日本的國民教育和社會文化也開始走上西洋化的道路,但和江戶幕府時代不同的是,這一階段的日本教育并非開放自由的,而是走上了一條制度化的道路,這種制度化是裹挾在天皇制和西洋化的大潮之中的,而明治時代日本教育制度化的結果,就是對國民的馴服——自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的國民教育打造了一批批臣服于國家體制的國民,但卻無法培養(yǎng)出自立的公民,獨立的個體也就難以參與到公共事件中。這種以國民教育為主而忽視公民教育的教育體制,直至戰(zhàn)后都在壓抑和否定日本的個體,即日語中的“私”(我);所謂“私”最多也就是作為某種個性偶爾被提及,遠遠達不到公民層面的聯(lián)結。
在反思明治維新和日本的近代化之后,子安宣邦又提到,日本的近代化最終導致的就是昭和時代的集權主義,并釀成“十五年戰(zhàn)爭”。而更為糟糕的,是在反思日本近代化時,歷史學家在此之中的缺位,與之相對的,正是日本歷史修正主義的盛行。生于1933年的子安宣邦經(jīng)歷過戰(zhàn)時和戰(zhàn)后兩個不同階段,在他看來,如今的歷史修正主義者在反思已經(jīng)過去150年之久的明治維新時,所犯的一大錯誤就是置十五年戰(zhàn)爭于不顧。事實上,明治維新所導致的最為直接的一個結果,就是隨著天皇制的復活,最終引發(fā)昭和日本的戰(zhàn)爭罪行以及戰(zhàn)敗。如此來看,對明治維新一味地贊揚、認為明治維新真正帶動日本走向近代化的觀點,是值得批判的。借由對明治維新的批評,子安宣邦也指出當下安倍晉三政權背后,歷史修正主義者依然發(fā)揮著很大的作用,這對于反思日本的近代顯然是一大阻力,而這其中,天皇制處于怎樣的地位,也牽連頗廣。
子安宣邦對于已經(jīng)退位的平成天皇有著較高的評價,這位如今的“上皇”和子安在年齡上較為接近,同樣也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在昭和天皇退位之后,平成天皇堅持要不斷反省戰(zhàn)爭歷史,并且在世界各處走訪,尤其是日本發(fā)動戰(zhàn)爭所波及的國家和地區(qū),一方面進行慰靈,另一方面也對受害方表示歉意。因此,做出如此舉動的平成天皇是較得民心的。而在德仁皇太子即位,開啟令和時代之后,子安宣邦表示,平成天皇已經(jīng)完成了象征天皇制的象征作用,即處在頂層設計的位置之上,對日本民族民進行統(tǒng)合,也就是在國家出現(xiàn)危機時,作為象征的天皇可以發(fā)揮一定程度的團結國民、應對危機的作用。在安倍政權背后,存在一個主要以右翼分子組成的、名為“日本會議”的智囊團隊,他們所提出的其中一個建議就是如何對象征天皇制加以利用,子安宣邦所擔心的也是在明仁退位、德仁即位的過程中,日本政壇對天皇制的介入和利用,包括令和年號的選擇,也帶有安倍晉三及其團隊精心策劃的痕跡。也因此,具有統(tǒng)合國民功能的象征天皇制,在未來是否會被政界的政治意志所左右,重新同政治綁定在一起,是值得關注和擔憂的。
外部視角與去主體化的方法論
子安宣邦認為,歷史修正主義者為了粉飾明治維新和日本的近代化變革,而把十五年戰(zhàn)爭置之不顧的做法,實際上也帶有歷史視角的局促,他們采取的是一種內在的視角,因而會嘗試連結各種變革事件的正統(tǒng)性,是一種純粹內部視角的、獨善式的話語,因而缺乏批判反思。就此,子安宣邦再度提出了從外部視角來理解日本歷史的重要性,他本人也開始嘗試從外部視角出發(fā),重寫日本的思想史、文化史等。
所謂外部視角,在子安看來包含兩種路徑:其一是空間意義上的外部視角,對應的就是“作為方法的亞洲”,即從日本侵略戰(zhàn)爭受害者和戰(zhàn)場的中國,以及被日本殖民的朝鮮半島出發(fā),結合亞洲的外部因素,反思日本的近代史;其二是時間層面的外部視角,也就是取道明治維新之前的江戶時代,以江戶為方法,進而反思線性理路上的日本近代史。子安宣邦也提到了竹內好的方法論,即在“作為方法的亞洲”層面,將亞洲非實體化,從亞洲整體結構出發(fā)審視日本近代史,并促成日本近代史話語的轉變;這種做法最為重要的是要接過竹內好的“遺訓”,即改變既定歷史書寫話語,并進一步對抗國家主義。
在日本存在一個傳統(tǒng),也就是從竹內好以來,“作為方法的亞洲”被提出,而在竹內好之后,這一方法論的繼承人是溝口雄三,后者提出了“作為方法的中國”。本質上,這種說法都是為了應對西方中心論而提出的,即需要更加具體切實地去看待亞洲的現(xiàn)代化歷程,因此溝口等人對于竹內好的繼承,以及類似方法論的提出,具有其一定的方法論上的意義。不過,像溝口雄三以中國為方法的提出,一旦落實到具體的學術問題上,并尋找到一個像中國這樣的實體來對抗西方中心主義的敘事,反過來也會變成一個新的“中心論”,而這種變化或多或少會帶來危險性。因此,有必要在竹內好、溝口雄三之外,重提“作為方法的江戶”,從近代思維之外來看待近代。與之相應的,子安宣邦之所以批判丸山真男,就在于丸山真男過于相信近代的價值,這在重審近代日本時,就難以做到徹底的反思,因為在近代之中是無法顛覆近代的。
因此,子安宣邦指出,不僅要跳出日本近代,將江戶作為方法,還要跳出中國的近代,追溯明清鼎革之際的中國,或者是跳脫到朝鮮半島之上,反思亞洲或日本的近代。所謂“作為方法”,在子安宣邦看來,就是不能將作為方法的對象真正實體化,否則像溝口雄三一樣,當作為方法的中國最終落實到明清之際黃宗羲對人之私欲的肯定,并認定這種實體性的議題足以抗衡西方中心論時,事實上也就打造出了一個中心化的中國。因此,子安宣邦的觀點還是在于跳出實體本身,盡可能從外部視角重新理解近代,同時也結合了此前在北京大學所作的演講,強調了“各自的近代化(現(xiàn)代化)”視角的重要性,即在去西方中心論之余,不拘泥于另一中心實體,而是各自有各自的內部路徑梳理,同時互為外部視角下的方法論存在。
不過在講座的最后,子安宣邦也分別提到了作為方法的亞洲、作為方法的江戶在21世紀的適用性問題。在他看來,隨著東亞三國各自面臨著不同程度的變局,亞洲是否能夠作為日本的外部他者提供相關經(jīng)驗,已經(jīng)值得重新思考。中韓兩國所提供的視角,或許也不一定能夠作為某種批判性概念被加以使用。如今,整個東亞都需要重新接受批判性的再解讀,否則在當前語境下,國家主義或許會挾持東亞的主流話語。同樣,子安宣邦也開始站在日本學者的立場上,對江戶這一方法論進行反思,他提到現(xiàn)在的日本,隨著老齡化加劇,許多老一輩的日本人都面臨孤獨而終的人生結局,對于生死議題的思考,以及對于個體在不同歷史階段的存在方式的思考,或許也應該得到重新解讀。子安宣邦也借此機會,呼吁后進學人在前人的基礎上,繼續(xù)深化這一方面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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