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時候，思想史都在持續(xù)成長著——以舊的和新的樣式?！保―onald R. Kelley語）

在思想史的羽翼下，唐宋文學研究以其豐富性和前瞻性仍不斷為學術乃至現(xiàn)實社會提供解決方案。7月1日至4日，南京大學文學院暑期學術系列報告之一“唐宋文學史與思想史新探”在文學院活水軒召開，時間為每天下午3點至5點。系列報告共分四講，主講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劉寧研究員和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古籍所劉成國教授，主持人則是南京大學文學院俞士玲教授、趙庶洋副教授、金程宇教授和徐雁平教授。南京大學文學院及校內(nèi)外數(shù)百人聆聽了系列報告。以下為系列報告簡述。

第一講、經(jīng)史視野下的韓歐古文

7月1日下午3點，系列報告第一場“經(jīng)史視野下的韓歐古文”由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劉寧研究員開啟，主持人為俞士玲教授。

古文是中國文化十分復雜的綜合體。中唐以后，古文構成影響深刻的中國文化現(xiàn)象。韓愈取法經(jīng)典的開創(chuàng)性，其“擬圣”的精神，其《原道》的巨大歷史意義，在劉寧研究員看來，均應置于中唐以來中國文化重建的歷史背景下加以思考?！鞍彩分畞y”以后中唐政治、社會、思想的危機，導致思想和文化出現(xiàn)重要轉型，而韓愈則為這種轉型創(chuàng)造了新的思想和語言表達方式。觀察韓愈、歐陽修古文與經(jīng)史傳統(tǒng)的關系，當從“師其意，不師其辭”的角度入手，理解其與經(jīng)史傳統(tǒng)的內(nèi)在關聯(lián)。

由此，錢穆先生認為古文運動是“家言復起”的論斷值得再思。劉寧研究員認為，韓愈所思所想，是已往子書所不能呈現(xiàn)的，故韓文新立格局，不重“辨析群言”，而是“高挹群言，執(zhí)神之機”。即如《原道》，韓愈傲視佛老，仿佛大鵬鳥俯視斥?，在寫作精神上，神似《莊子·逍遙游》。

韓文高邁，與儒道的神圣性體驗有關，此即韓愈古文“擬圣”精神所在。劉寧研究員認為，古文家超驗性的追求有相當一部分融合在古文之中。對韓愈而言，古文不止是學文章，且是精神修養(yǎng)，更是個體成圣的修煉過程。由此，“圣人之文”與“圣人之道”不可須臾分離。故與柳宗元的自我理性強烈相比，韓愈沉潛于道，氣象萬千，而柳文易入，只是清楚明白，誠如朱熹所言“其說愈巧，氣象愈薄?！?/p>

韓愈難學，然歐陽修得“師古之法”，故古人學韓，多半實是學歐。歐陽修無限推崇韓愈。他繼承韓愈“擬圣”精神，卻又十分克制，故趨于理性和平易。他善于通過師法韓愈等前代典范作者，自成一家。而在史學上，韓歐均重視學習《史記》。歐陽修的“六一風神”與《史記》淵源甚深。此外，應引起注意的是，韓愈作為一個偉大的文化建設者，其文富含詩教精神，故理解古文，不能不注意韓愈的師道建設。

經(jīng)過多層次的論述，劉寧研究員指出，韓歐不僅使其古文以獨特的精神視野融會已往的經(jīng)史傳統(tǒng)，同時也對經(jīng)史傳統(tǒng)的新變產(chǎn)生重要影響。最后，劉寧研究員提示，韓歐處于古文開辟時代，在綜合視野下考察可有更多開放而豐富的思考。

報告結束之后，劉寧研究員還就如何理解韓文的集大成性、韓愈如何學習孟子等問題，與諸位同學作了進一步交流。

第二講、王維的山水詩境

系列報告第二講“王維的山水詩境”由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劉寧研究員主講，主持人則是趙庶洋副教授，時間在7月2日下午3點至5點。

王維詩歌的價值與意義何在？劉寧研究員認為，王維詩歌是檢驗人們古典詩歌藝術造詣的試金石。因王維詩歌很難與現(xiàn)代藝術經(jīng)驗對接，故其藝術的深刻性難以為今人所探觸。山水詩所依托的傳統(tǒng)文化空間的解體，更阻隔今人理解王維詩歌。在整個山水詩譜系上，王維山水詩是中國山水詩的最高典范。西人曾撰《觀看王維的十九種方式》，匯錄《鹿柴》一詩在1980年代以前的部分譯文，即有19種之多，由此可管窺王維詩歌的世界性影響。

體悟王維詩歌，當置于中古歷史和思想的獨特氛圍和情境中把握。中古的玄言、佛理均與王維山水詩密切相關。其詩所闡揚的山水精神，具備“幽玄空寂”的內(nèi)在特點。為深度揭示王維山水詩的諸種境界，劉寧研究員又由謝靈運和柳宗元的山水詩切入。晉宋之際，謝靈運的山水詩與佛教由般若學轉向涅槃學有關，也與向秀、郭象、支遁等人闡發(fā)“逍遙”之義的玄理佛趣有關。深邃的哲思和詩人強烈的生命體驗、人生反思，在山水體驗中形成復雜的精神藝術境界，塑造了山水詩“幽獨空寂”的內(nèi)在審美意趣。謝靈運、柳宗元等人游歷山水，并非單純賞玩景色，而是充滿探尋幽僻險遠之景的艱辛。此種獨特山水體驗，與山水詩人領悟世界空寂的本相緊密相連。山水詩對“驚新與傷逝”的呈現(xiàn)，令人觸目驚心，從中可見自然的偉大，也觸及生命的憂患、痛苦與脆弱。而王維的山水詩在生命的焦慮、“幽獨空寂”之外，還富含“靜”、“遠”等多種意趣。僅以“遠”為例，就有平遠、高遠、深遠等多層意涵。此外，在佛理與玄言融會之余，王維山水詩還具備“富貴山林兩得其趣”的豐富性。這也是盛唐精神藝術獨特魅力的呈現(xiàn)。王維山水詩之所以成為山水詩的最高典范，與其藝術內(nèi)涵的豐富密切相關。

整場報告，劉寧研究員帶領聽眾，不斷在中古思想氛圍的宏觀場景與山水詩藝術的細致體悟中切換與游走，使山水詩的藝術經(jīng)驗變得不再那么陌生，而王維的山水詩的“自然”與“自在”，也觸發(fā)聽眾關于生命和現(xiàn)實的諸多思考。

第三講、文以明道：九至十三世紀《原道》的經(jīng)典化歷程

7月3日下午3點至5點，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古籍所劉成國教授主講系列報告第三場“文以明道：九至十三世紀《原道》的經(jīng)典化歷程”，金程宇教授主持。

《原道》在中國思想文化史上意義巨大。1954年，陳寅恪先生發(fā)表《論韓愈》一文，高標韓愈在唐宋思想文化轉型中卓越的功績，主要論據(jù)即與《原道》密切相關。然而《原道》經(jīng)典地位的確立，有復雜的歷史進程，是多重歷史因素不斷建構而促成的。

講座中，劉成國教授由《原道》經(jīng)典化歷程中的關鍵人物和關鍵時段入手，將《原道》的經(jīng)典化進程分四個階段，即中唐至北宋仁宗朝的“走向經(jīng)典”、仁宗嘉祐年間至北宋后期的“質疑和批判”、南宋以來的“經(jīng)典鑄就”以及金元時代的“斷裂與恢復”。

劉成國教授認為，《原道》在中唐到宋初的影響十分有限，其走向經(jīng)典化的關鍵時期在北宋仁宗朝的前三十年。此期，北宋的政治和邊疆危機，促使此文地位的提升。《原道》成為士人排佛衛(wèi)道的一面旗幟，其構造的道統(tǒng)譜系及其話語方式，也給紛紛興起的各種儒學流派提供可資借鑒的資源。此外，《原道》提供了新穎的文章論述方式，引領了“原”體寫作。僅以《舊唐書》和《新唐書》相比較，即可見短短百年間韓愈地位的急劇上升。

自仁宗嘉祐年間至北宋后期，佛教徒契嵩撰《非韓子》三十二篇嚴厲批評韓愈，由此也觸發(fā)儒學內(nèi)部對《原道》的各種質疑批判。然而，凡此種種，并未逆轉《原道》的經(jīng)典化歷程，反而激發(fā)宋代學術思想在本體論、心性論等層面的深入。紹興和議后，宋、金南北對峙，《原道》的經(jīng)典化在不同的地理、文化空間中呈現(xiàn)出不同軌跡。到了南宋，伴隨著韓愈文集的箋注和整理，《原道》文以明道的經(jīng)典地位得以進一步鞏固。而借助于科場文化的推動，如《古文關鍵》《崇古文訣》《論學繩尺》等選本，《原道》成為文章學習的典范，其經(jīng)典地位滲透到各級士人。而在北方的金國，由于“三教合一”的思想氛圍，《原道》較受冷落。貞祐南渡以后，伴隨文壇“宗韓”之風興起，外加理學北傳，《原道》的經(jīng)典意義重又凸顯。

最后，劉成國教授指出，《原道》蘊涵“正統(tǒng)與異端”、“帝國的興衰”、“社會起源”等諸多宏大主題，其特殊的文本內(nèi)在機制和豐富的文本資源，使得一旦出現(xiàn)相似的歷史情境，便會不斷激發(fā)各類群體不同的關注和變革訴求。

中唐儒佛關系、畫學文獻中的譜系性話語、古文與時文、明清以來《原道》的遭遇等問題，成為報告結束之后同學們求教劉成國教授的焦點議題。

第四講、機遇、挑戰(zhàn)與回應：數(shù)據(jù)庫時代古典文學研究中的考證

系列報告第四場“機遇、挑戰(zhàn)與回應——數(shù)據(jù)庫時代古代文學研究中的考證：以宋代為例”由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所的劉成國教授主講，徐雁平教授主持，時間則在7月4日下午3點至5點。

劉成國教授首先綜括式介紹了古代文學研究中的考證范式，然后分別以機遇、挑戰(zhàn)、應對為題，條分縷析地闡述數(shù)據(jù)庫為古代文學，尤其是宋代文學考證研究帶來的新變化。

近年來，數(shù)據(jù)庫使文獻的搜集與整理工作產(chǎn)生革命性的突破，帶來許多新的機遇。劉成國教授舉例說，已往他在考證王安石后裔時，翻閱紙質本《宋會要輯稿》一個月僅得三條記載，該書電子化以后，幾分鐘便可全部檢出。更加便捷的文獻搜尋，極大提高了研究者的工作效率；此外，數(shù)據(jù)庫在一定程度上還能彌補年輕學者知識積累的不足，一些生僻典故如今很快可以溯源，如“蟪蛄聲”這一典故并非出自《莊子》；憑藉數(shù)據(jù)庫，學者還可對文獻竭澤而漁，研究的廣度和深度均能得以拓展。

劉成國教授認為，數(shù)據(jù)庫在帶來機遇的同時，也誘發(fā)諸多挑戰(zhàn)。過去以博聞強記為功底的考證，可能會逐漸淪為“技術活”，并導致考證類成果在學術評價體系中越來越“貶值”，此類論文越來越難發(fā)表；已往憑借不完整史料做出的考證成果，將接受數(shù)據(jù)庫的重新檢驗，一些成果業(yè)已因被證偽而淘汰。

面對這些機遇和挑戰(zhàn)，劉成國教授舉王安石生日、“王雱出妻”等具體考證為例，說明今后古代文學中的考證工作應有如下追求：一是應當追求高度的精確性、嚴謹?shù)呐行院土Ⅲw的動態(tài)化；二是對文獻史料作批判性解讀，應從考證走向闡釋；三是追求邏輯的嚴謹性、理路的內(nèi)在一致性；四是超越純粹技術層面的操作，“由技入道”，更加自覺而鮮明地追求考證背后的宏大問題。

最后，劉成國教授援引e考據(jù)倡導者黃一農(nóng)教授的話勉勵在座諸位同學：“一個學者研究能力的高下，不是取決于他使用數(shù)據(jù)庫的水平和熟練程度，而是他傳統(tǒng)文史素養(yǎng)的深淺?！?/p>

報告結束后，各位同學就清代文學研究中的數(shù)據(jù)庫使用、檢索詞的設置等具體問題向劉成國教授請教。至此，由南京大學文學院江蘇省品牌專業(yè)、南京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學科、南京大學古典文獻研究所項目支持的“唐宋文學史與思想史新探”系列報告圓滿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