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想去大西北的

        

音樂紀錄電影《大河唱》已上映25天，貓眼實時票房累計211.6萬，評分9.1。截止到發(fā)稿前，全成都只有峨影1958電影城才能看到它。

這不是一部波瀾壯闊的爆米花大片，而是一部以歌者蘇陽為紐帶，串起四位黃河流域民間藝人的尋常生活，從而反映出西北民間文化藝術(shù)的音樂紀錄電影。

如今想來，這部音樂紀錄電影背后的故事，最是讓人感慨唏噓。

拍攝前十幾萬字的調(diào)研報告、拍攝時3年不間斷對五位音樂人的跟拍、拍攝后1600多個小時的素材，攝制組將攝影機架到遙遠的河邊，埋進偏僻的土壤，以“田野記錄”的方式與他們同吃同住同勞作，最終匯成了這首98分鐘的大河之歌。

而這部片子的音樂總監(jiān)蘇陽，則更是串起這部電影的靈魂紐帶。

從主理跨界藝術(shù)項目“黃河今流”、到出版?zhèn)€人書籍《土的聲音》、再到參演并擔任《大河唱》的音樂總監(jiān)，這三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實際上是電影《大河唱》缺一不可的出生條件。

今天，我們采訪到了蘇陽和執(zhí)行制片人蕭偉婷，來講講電影《大河唱》背后的故事。

《土的聲音》

與“黃河今流”

1

蘇陽生于浙江，長成西北，七歲去到銀川，十六歲迷上吉他，1990年成立樂隊“弧線”。

此后幾十年，他都在著力于尋找能夠表達這個時代的音樂。

在銀川，他看見了那些深諳花兒、秦腔和花腔的老藝人們身上彌足珍貴的民族性。這民族性散落于他們?nèi)找构狞S土上，拔草牧羊的山歌里，迎娶送葬的嗩吶中......那些觸動我們靈魂的歌曲，歷經(jīng)百年口口相傳，像草野之民，硬過石頭，發(fā)芽生長。

▲蘇陽在巴西演出現(xiàn)場

于是，蘇陽決定把它們一一拾起。

他把秦腔、花兒等西北民間音樂及傳統(tǒng)曲藝，融進他的音樂中，以此為線索，記錄人與故土的離散，記錄我們早已遠離的民間。

他的歌里仿佛積淀了千年的淳樸情感，充滿熱血和沖動、滄桑與感傷；他的文字則帶著樸實、收著內(nèi)斂，滿是鄉(xiāng)愁。

2018年，蘇陽出版了一本書，一本他自己從事音樂道路的回憶、梳理與總結(jié)的散文集——《土的聲音》。

書如其名，一股子大西北的風(fēng)沙味。

《土的聲音》 蘇陽著

中信大方 | 中信出版社

他以音樂為線索，講述天南海北的經(jīng)歷，對音樂的探索，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以及我們已經(jīng)遠離的、細微之處的民間。

評論家張曉舟說：“蘇陽這部行走的民歌筆記，揭示了自己作品的根源，也謙卑地提醒人們，應(yīng)當透過他的作品，走進更廣闊的土地，去傾聽萬物和眾生的聲音?！?/p>

寫書的筆墨帶著泥，唱歌的嗓子同樣灌滿了沙，腳踏實地的人寫著腳下的土，聽著它直抵人心的音。

▲五棵松演出彩排中，蘇陽望向了背板

后來，蘇陽秉承著從《詩經(jīng)》一脈而承的“?興”?法，在這片養(yǎng)育出了《詩經(jīng)》的黃河邊，推出了跨界藝術(shù)創(chuàng)作計劃“黃河今流”。

這項計劃的出發(fā)點，是嘗試去了解我們作為“現(xiàn)代人”背后的民間文化基因。通過繪畫、影像、動畫等多樣的藝術(shù)媒介進行跨界合作，使?間藝術(shù)在今天呈現(xiàn)出新的?命力。

▲拍攝團隊站在山頭上，遙望星宿海

當然有人說“土”。

也許的確如此。

但在大西北這地界，正是這些一眼望不盡的風(fēng)沙蒼涼里，反而才蘊含著無限的生命力，吸引我們的也恰恰就是這些純粹的粗獷。

至于后來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

“黃河今流”未停，未來可期；《大河唱》三年醞釀，如約上映。

每個人的生命中

都有一條河

2

不論身處哪里，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一條河，一條養(yǎng)育你的河。

它沉默無語，只是默默地流淌。

就像《大河唱》一開始沒有名字，創(chuàng)作團隊默默地拍了一年多，才從幾百個腦暴的名字里面，挑了“大河唱”這個名兒。

“朗朗上口，能讓人產(chǎn)生聯(lián)想，這個諧音就挺好......其它的含義，就交給英文名The River in Me來補充”執(zhí)行制片人蕭偉婷說。

▲攝制組鏡頭里的黃河口

三千年前，誕生在黃河邊的民歌集《詩經(jīng)》啟蒙了大河流域燦爛的民間藝術(shù)；三年前，這群對民間藝術(shù)滿懷熱情的電影人，從城市出發(fā)聚到了黃河邊，用一種影像人類學(xué)的方式與視角，用攝影機代替了紙和筆，去做一個田野調(diào)查的大地行走。

制作了《我在故宮修文物》、《喜馬拉雅天梯》等紀錄電影的制作團隊清華大學(xué)清影工作室沿黃河出發(fā)，將攝影機架到最遠的河邊，埋進最偏僻的土地里，從源頭無人區(qū)到入?？凇?/p>

歷時三年，跨越70萬公里，留下幾十萬字的田野筆記，與被拍攝對象同吃同行，一起生活勞作，像種地一樣，耕耘了1600多個小時的生活影像，完成了對音樂與生活的人類學(xué)意義上的“深描式”記錄。

▲老魏在田地里行走▲馬風(fēng)山回老家爬上以前唱歌的山坡▲劉世凱騎著摩托在鹽池縣的小路上▲老劉雪地行走

他們蹲在鄉(xiāng)村，把攝像機埋進土里，春夏秋冬，含辛茹苦。

片子沒有任何一秒是編輯生造出來的故事，全部都是鮮活的發(fā)生，這股原生的古樸，帶著西北大地厚重粗獷的荷爾蒙。

互相在演繹、互相在歌唱、互相在凝視，這條大河旁誕生的歌謠和靈魂，就這樣謙卑而真實地進入了我們的眼睛。

五位西北漢子

一曲大河之歌

3

或許是黃河水喝多了，黃沙吹太多了，沙子吸到肺里，融到血液里，西北的調(diào)調(diào)都純粹，都糙。

導(dǎo)致《大河唱》第一眼看起來也簡單粗暴。

片子以蘇陽為線索，追溯其音樂中所包涵的不同民間音樂形式，記錄下四位固守黃河土地的民間藝人的尋常生活，探索他們所代表的藝術(shù)與故鄉(xiāng)土地之間的連結(jié)。

▲劉世凱在樹林里唱著陜北情歌《談不成戀愛交朋友》▲馬風(fēng)山剛在山腰上唱完了一段花兒，笑了出來▲張進來扮演賈似道在候場當中▲老魏在北京表演皮影

一個將古老的歌謠唱進當代人心里的搖滾音樂人，一個年過六旬還想找對象的說書人劉世凱、一個愛唱情歌卻被同村人吐槽的“花兒”歌手馬風(fēng)山、一個因找不到演員發(fā)愁的秦腔劇團團長張進來、一個整天哀嘆“皮影要死光”的皮影班班主魏宗富......

他們用泥土譜曲，拿命運作詞，他們是如此的粗糙真實，卻又如此的鮮活。

▲演員在后臺認真候場▲馬風(fēng)山參加的松鳴巖花兒會的盛況

雖然片中人物說現(xiàn)在的社會太浮躁，但《大河唱》可一點都不浮躁，由于素材的豐富，片子每一幀的畫面都充滿了韻味，每一句對白都值得回味。

就連電影海報都沒那么簡單。

▲《大河唱》電影主海報。遠看是一個在吶喊歌唱的人的臉型，里面卻包含了無數(shù)的細節(jié)。有鳳凰飛過天；有夸父逐日；哪吒三太子，封神榜等；有手機屏幕；有山寨肯德基；有貼膜刻章等形形色色的生活。▲《大河唱》海報，和祖先一起搖滾。大河奔騰千萬年前，那是中國的神話，更是中國人的老祖先。

《大河唱》讓人看見的不再是歷史，而是黃河邊上走出來的音樂人蘇陽和四位固守土地的民間藝人的生活日常。尤其片子有許多莫名的點，單看只是有趣，但串起來后，許多困惑立馬迎刃而解。

比如五位主人公的各種瑣事，各種人情，98分鐘內(nèi)生老病死無所不包；

▲魏宗富在家中修理皮影，一邊修一邊念叨“藝人死光，皮影滅亡”

比如音樂與生活之間的聯(lián)系，人在做事，嘴在唱歌，在家里，在山腰，音樂就是生活；

▲哪怕是在一個觀眾都沒有的下雨天，張進來的秦腔團還是堅持把戲演完

比如無數(shù)次出現(xiàn)的對于老家和城市的探討，農(nóng)田種植物的背后是采油機，上一秒是城市的車水馬龍，下一秒立馬是鄉(xiāng)村的俯瞰視角，各類煙囪，各類重機械，尤其一句“連北上廣都要逃離了，農(nóng)村還會好嗎”；

▲魏家班背著樂器和皮影出門演出

至于蘇陽在錄音師排練歌曲，“日月星辰，不停輪轉(zhuǎn)，生在塵埃，誰能回到塵?！彼木涓柙~往復(fù)循環(huán)無數(shù)次，則把題點的不能再點。

▲張進來站在舞臺前

其實我們都在經(jīng)歷文化與時代的巨變，我們離開故鄉(xiāng)到城市里，我們能感受到數(shù)不盡的焦慮，都含著越來越回不去故土的無奈。

攝制組找的這幾位民間藝人其實并沒有那么出名，他們一開始追求的就是普普通通的，當下中國人的故事。

片子看上去，就像平行時空里發(fā)生的事，導(dǎo)演就這樣呈現(xiàn)了他們生活的狀態(tài)，甚至包括親人合葬，生老病死。他們希望觀眾能從這些人當中，看到一些跟自己相關(guān)的東西，可以看到身邊的某某某，也能看到我們自己。

所以這部電影沒有結(jié)局，也不可能有結(jié)局，他們的剪輯，就像一首散文敘事詩。

這個世界上偉大的河不是黃河一條，但人類的情感、審美、社會體驗在某種程度上足夠相通。所以哪怕雖然受困于篇幅，導(dǎo)演沒有辦法呈現(xiàn)更多，但他已然呈現(xiàn)出了這個時代某一處的樣貌與狀態(tài)。

所謂“通過5個人的故事書寫1,300,000,000人共同的命運”，我認為他們做到了。

雖然電如今影口碑好到不行，但創(chuàng)作團隊的收獲，興許是應(yīng)了老魏的隨口一句：一代不容一代人的東西。

生在塵埃，

誰能回到塵埃

4

后來，每次不管是路演還是做活動，導(dǎo)演都會面對著觀眾，自問自答一個問題：究竟這部片子，給我們自己，我們這群，80、90后創(chuàng)作者，有什么樣的影響？

我會覺得，拍完這部片子感受到蘇老師音樂的好聽，傳統(tǒng)民間藝術(shù)的魅力，這些人物的可愛性，這片黃河的沖擊感。我看到那條河流上，有寧靜的流域，也有奔騰不息的瀑布場景，我們看到了一條我們在教科書看到的母親河千姿百態(tài)的姿態(tài)，那種震撼感，是只有身臨其境才能體會到的。

而除了這部分的收獲，我開始會更頻繁的回自己的老家，我會更希望花時間陪老人，我會看到我自己的根在哪里。我們看到這些民間藝人，包括很多人看到嫁女兒的場景很感人，包括說對于生活的無奈，對生活的焦慮都很觸動，大多數(shù)人都能看到跟自己生命歷程當中一些東西。這部電影可能很渺小，但有可能，你會開始關(guān)注自己家鄉(xiāng)的，傳統(tǒng)的本土文化跟音樂，至少我自己已經(jīng)被觸動。

▲影片里一閃而過的看戲入神的老爺爺

首映那天，導(dǎo)演把影片帶回了拍攝對象的家，搭起了幕布，邀請街坊鄰里50、60個人來看。

他們很喜歡，很享受，覺得看到了真實的自己，尤其出演的幾位都覺得，至少呈現(xiàn)出來的就是他本人。

后來，我問了執(zhí)行制片人蕭偉婷一個問題：1600個小時的素材，剪成90分鐘，對于那些沒剪進去的畫面，是種怎樣的心情？有沒有可能比如說，出其他的剪輯版本之類的？

蕭偉婷說：或許是網(wǎng)絡(luò)，或許是光盤，也當然不只是電影，或許是展覽，或許是音樂，或許是各種各樣的.......肯定有！

《大河唱》，才沒唱完！

更成都 X 蘇陽

獨家采訪

▲蘇陽在巴西演唱現(xiàn)場

更哥

音樂在這部電影里扮演了一個什么樣的角色？你的音樂對于這部電影來說又意味著什么？

這部片子有很大的一部分內(nèi)容其實就是音樂，但是里面的這些音樂呢，我覺得跟其他很多的劇情片不一樣，這部片子里，很多的音樂都是現(xiàn)場發(fā)生的，就是記錄鏡頭的時候同時也把音樂給記錄下來了。沒有辦法，也沒打算來做后期的一些美化、處理啊之類的，都沒有做。都是很原生很原始的音樂。

即使這樣，我認為電影里的很多音樂質(zhì)量也還很不錯的，尤其是皮影、花兒。這次原生的音樂收音我都覺得很好。

我的音樂在里面，基本上是起了一個線索作用，跟我自己在電影里一樣。

蘇陽

你在電影里的身份，跟其他幾位相比，特殊在哪里？相似在哪里？

我在影片里，其實就是一個線索。

和他們幾個比，我覺得，雖然說我們住的地方比較近，都在黃河流域。但是我們的生活方式，各方面還是有一些區(qū)別。老魏還種地，老劉還有別的工作可以干，馬風(fēng)山也有自己的事兒做，張進來還有他團長的那個位置，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這也是樂手和民間藝術(shù)家的區(qū)別。

我跟他們相比的就是，我可能后來的這十幾年可能離銀川遠，在外地的多，他們主要的活動區(qū)域，還是在黃河流域，寧夏，甘肅這兩個區(qū)域里。

我們相似的地方就是，基本上都跟這條河牽連的比較緊，不管就是我走的遠一點兒，還是他們走的近一點兒，其實都是喝黃河水長大的。然后還有一個相似的事，我覺得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里面，都想著差不多吧，過的好一點，自己做的藝術(shù)能夠舒服一點。

不管是黃河還是長江，任何一條河，它在銀幕上還是在電視里，大部分我們看到的都是廣角鏡頭所呈現(xiàn)的那種東西，寬廣的、洶涌澎湃的那種，一望無垠的好像很強大的樣子。

其實每一條河真正的意義，就在于它存在具體的每一滴水和每一粒沙。我覺得這部片子實際上真正的鏡頭是對準了每一滴水和每一粒沙，也或者說是其中的一滴水或者其中一粒沙，起碼基本的一些紀錄是對準了。

我覺得這些微小的，具體的，我們這些河邊生活的生命，就是有他的聲音，有他的相貌，有他的生命的痕跡被呈現(xiàn)出來，我覺得他才具有意義。

接下來的半年里會忙什么事情？

電影還要忙一段時間；然后我在嘗試著演出；然后黃河今流還有一個聲音的項目，也就是音樂的項目，大概在稍微后面一點兒就要開始忙活；還有我的個人創(chuàng)作。

有什么想跟你的樂迷說的？有什么想給觀眾說的？

我希望更多的人，不光是我的樂迷，看完這個電影可以把看電影的感受，發(fā)表出去，告訴更多的人，不管這個感受是好的還是不好的還是中間的，都沒有問題，重要的是我希望更多的人來關(guān)注這個電影。想跟觀眾說的也是這些。

你覺得這部電影對中國的電影意味著什么？對中國的音樂又意味著什么？

因為我真的不是一個電影人，所以我覺得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

我覺得這部片子重要的是兩部分，一個是，我，以及我身邊的這些位民間藝人，他們看完這個片子很喜歡，我就覺得挺好的，還有所有被拍攝的人都覺得挺好的，導(dǎo)演他們也很開心，在第一天首發(fā)的時候，他們就去鄉(xiāng)下給老魏他們放片子去了，我覺得這個就挺好。

然后對中國的音樂，我當然希望能夠添磚加瓦，但是誰知道呢。

總之我希望是好事兒吧。

最后的最后

截止到今天發(fā)稿

峨影1958電影城還有一場

《大河唱》在晚上放映

執(zhí)行制片人蕭偉婷在采訪的時候給我說過一句話：

這不是最好的一部音樂紀錄電影

但我們讓你看到的內(nèi)容

絕不會浪費你的98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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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文字：阿啞

相關(guān)圖片素材均由《大河唱》劇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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