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始終記得，一次性別教育課上，當她請來LGBT（編者注：性少數(shù)群體）義工分享同性戀生命故事的時候，教室后排一直趴著睡覺的短發(fā)女生小優(yōu)忽然抬起了頭，眼中泛起光茫。課后，小優(yōu)在反饋表里寫下：“看到志愿者姐姐就像看到親人一樣，因為我太孤單了?！?/p>

作為社工，走入中學生性別教育課堂兩年來，阿卡經(jīng)歷過多次類似的場景。隱匿在校園中的性少數(shù)群體猶如陷入沉默的螺旋，將與眾不同的性取向深埋于心底。

除了不被理解，孤立、群嘲和欺負也縈繞在少數(shù)敢于向老師或同學宣布“出柜”（公開性取向）的學生心頭：性取向被同學知曉后，小優(yōu)曾被要求在全班同學面前脫光衣服；還有男生因為氣質(zhì)陰柔被同學嘲笑“娘娘腔”；更有家長特地找上門來叮囑：“不要跟我兒子玩，你會帶壞他的?！?/p>

2015年的一份調(diào)研報告顯示，調(diào)查對象中，約四成性少數(shù)群體學生曾因性傾向和性別認同受到言語欺凌，6%受到過身體傷害的威脅。北京民間非營利組織同語2016年的一項校園環(huán)境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僅7%的學校設有禁止歧視和欺凌性與性少數(shù)群體的具體舉措。

校園性別暴力研究領域的諸多空白亟待填補，但個體生命的成長無法等待。有民間公益組織正探索改變的方法，阿卡參與的項目就是其中之一，他們希望從培訓一線教師入手，幫助他們建立對性別議題的敏感性，以期形成性別友好的校園環(huán)境。

隱痛：“世上是不是就我一個”

意識到自己喜歡同性的那個夏天，呂萌16歲，與母親相依在浙江小城的寧靜生活忽然被打亂。

“我想知道是不是世界上就我一個人是這樣的?！笨只胖畼O，呂萌開始在網(wǎng)上搜索關于同性戀的信息，他看到有的帖子說“同性戀是一種病，但可以治療”。也有積極的聲音，說同性戀是一種正常的現(xiàn)象，占人口比重3%-5%。

喜歡男生的秘密，呂萌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不敢。上高中后，他傾慕隔壁班一個高大帥氣的男孩。有一回，對方在籃球比賽時扭傷了腳，呂萌主動照料，隱藏的愛慕之意不經(jīng)意間顯露。此后，對方很快疏遠了他，并且把呂萌可能喜歡男孩子的“八卦”告訴了同班同學。

不美好的回憶從此開始。一次午休時，呂萌躺在寢室睡覺，隔壁寢室兩名男生爬上他的床，把他死死摁在床上，雙手還在他身上四處撫摸?！澳且豢?，感覺受到了極大的羞辱”，而寢室里其他男孩也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沒有阻攔。

呂萌告訴澎湃新聞（m.nxos.com.cn），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只能等熄燈后室友們都入睡了，才起身去洗漱。

高二某天晚自修時，呂萌被同年級的男生拽進廁所毆打，還有人當著他的面脫褲子羞辱。他氣得跑回家，臉上還淌著血。父親很早就離開了家，他和母親關系雖好，但始終沒勇氣把這件事告訴媽媽。面對母親的滿臉疑惑，話到嘴邊，呂萌還是咽了下去。

坦白，意味著要向母親宣布出柜，“我和媽媽都還沒準備好”。

少年時期的遭遇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呂萌的性格，他靦腆、安靜、不愛說話，也不愿意主動與人交往。

和呂萌一樣，小優(yōu)也曾因為性取向遭到排擠。五年級時，小優(yōu)對自己的女老師產(chǎn)生了好感，她大膽地告訴了周圍的同學，當時并沒有人覺得異常。進入初中后，她以為新同學也會對同性戀者友好。一次，一個關系不錯的女生悄悄問她：“你到底喜歡男生還是女生？”因為信任，小優(yōu)向她出柜了。不料第二天，小優(yōu)喜歡女生的事就在班里傳遍了。幾個調(diào)皮的男生跑到小優(yōu)面前，用挑釁的語氣說：“給你四百塊，把衣服脫了?！逼渌瑢W也投來八卦的眼光，反復問小優(yōu)是不是喜歡女生，好朋友竟擅自替她回答“是啊”。

從此，小優(yōu)再也沒和班上任何人說話。到了夜晚，小優(yōu)打電話到情感電臺，在電波中把白天沒有辦法向周圍的人傾訴的情緒講了出來，但接線的主持人告訴她：“你們不可能的，放棄吧?！?/p>

游走在情緒崩潰的邊緣，小優(yōu)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無奈之下，她向媽媽出柜了，后經(jīng)醫(yī)生診斷，小優(yōu)患有中度抑郁，需服藥接受治療。

小優(yōu)說，她的自我認同很好，但她不明白為什么大家要因此嘲笑她？一個女生喜歡另一個女生，為什么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講？

空白：校園支持體系缺位

在醫(yī)學界，同性戀去病化早已成為共識。1990年，世界衛(wèi)生組織正式將同性戀從疾病名冊中去除；2001年，中華精神科學會也將同性戀從精神疾病分類中刪除。

2011年，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劉文利依據(jù)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性教育技術指導綱要》，編寫出成套的小學生性健康教育讀本《珍愛生命》，教材中寫道：“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長相、膚色、身高、體重、性格、民族、國籍都不相同，性傾向只是不同的一個方面。”

不歧視同性戀，并且保障其權益，是現(xiàn)代社會的基本原則。然而，現(xiàn)實不容樂觀。

2016年5月，聯(lián)合國開發(fā)計劃署 (UNDP) 發(fā)布的中國性少數(shù)群體生存狀況報告稱，性別少數(shù)群體在學校的可見度非常低，完全公開自己的性傾向和性別認同的比例僅在5%左右，約有40%的調(diào)查對象表示他們曾由于自己的性傾向、性別認同或性別表達而在學校被不公平對待或歧視。

不公平對待給性少數(shù)學生帶來的影響往往不可估量。無錫靈山慈善基金會友善校園基金（下稱“友善基金”）顧問陳杜長期關注校園欺凌和多元性別教育，他曾經(jīng)遇到過多起極端案例。2006年，初入公益大門，他在網(wǎng)上結(jié)識了廣西的13歲同性戀少年李星。班主任不僅偷看了李星藏在課桌抽屜里的日記，還揪著他的耳朵拽到講臺旁，對著全班同學說他是“變態(tài)”。

很快，此事傳回村里，李星走在路上，村里的小孩撿起路邊的石頭砸向他，學著老師的口吻罵他?；氐郊抑校豢啥舻母赣H一把抓起李星的脖子用力掐緊，母親急忙攔下，塞給兒子500塊錢，讓他外出打工。來到廣州后，李星找不到工作，只能撿垃圾果腹。“他說他要離開這個地方（廣西），永遠不要再回來?！?/p>

在陳杜看來，班主任的處理方式徹底改變了李星的命運。

同語2016年的調(diào)查報告顯示，在諸多的校園性別暴力事件中，老師和其他學校員工直接進行了欺侮和侵害的占到15%，但只有不到6%的受害者會向監(jiān)護人或者學校報告，而這些極少的報告中，僅有一半的報告使欺凌行為得到中止。

因為校園支持體系的缺失，大多數(shù)的受害者都如呂萌一樣，默默忍受，積年累月的傷痛無法言說。

上述報告發(fā)現(xiàn)，“被‘恐同’的言論攻擊(包括諷刺、嘲 笑、起綽號、侮辱等)”、“被提醒注意言行或形象”、“被迫出柜”、“被冷漠對待或被故意孤立”、“被強迫改變自己的衣著打扮或言談舉止”和“被老師/同學性騷擾”是最常見的六種欺凌形式。

劉文利和北京師范大學兒童性教育課題組成員魏重政曾于2015年對中國大陸751名性與性別少數(shù)學生進行在線問卷調(diào)查，她發(fā)現(xiàn)40.7%的學生因為性傾向和性別認同受到言語欺凌，有22.4%受到同伴孤立，還有6%受到過身體傷害的威脅。在調(diào)查中，自我報告曾遭受恐同欺凌的性少數(shù)學生體現(xiàn)出更頻繁的自殺想法和更低的主觀幸福感。

在陳杜看來，讓一線教師建立對性別議題的敏感性是改善校園性別環(huán)境的第一步?！靶詣e是一個社會層面的概念，是被構(gòu)建和塑造的，每個人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是不同的，應該尊重差異和多元?！边@是陳杜和他伙伴們的初心。

2014年起，他們開始在廣州、佛山、武漢、上海、長沙等地以工作坊的形式培訓中小學教師，讓老師們了解性別相關的科學知識。

脫敏：擊碎刻板印象

王薇是佛山某初中學校的一名心理老師，在參加友善基金培訓之前，她也曾遇到過性少數(shù)學生提出的成長困惑：有女生長期給女老師寫信、男生長得清秀被同學稱為“娘娘腔”、不隨大流一起欺負弱小就不是男生……如此種種，王薇此前從未嘗試從性別視角去作答。

培訓課后，王薇在學校里進行了一次問卷調(diào)查，了解學生們最感興趣的話題，嘗試在八年級心理課程中融入性別議題，用8個課時，涵蓋認識身體、尊重隱私、性別多元等主題。

在“男女大不同”主題課上，王薇讓學生們在紙上寫下男生和女生的特點，隨后通過討論打破刻板印象。

課堂上，大家各抒己見：“我覺得男生女生的愛好沒有性別之分，男生可以喜歡跳芭蕾，女生可以喜歡打籃球”、“學習好壞也沒有性別之分，男生英語可以學得好，女生物理也可以學得很出色”、“父母可以一起完成家務，不是非要男主外女主內(nèi)啊”。打破刻板印象后，王薇再進一步向?qū)W生講述性別多元和平等的知識。

王薇的心理咨詢室位于教學樓三樓，是同學們上課的必經(jīng)之路，現(xiàn)在，她把通向咨詢室的階梯刷成了彩虹色，希望營造一種多元、包容、友善的心育環(huán)境。

很多人不知道，起初家長們聽說學校里要開設性別教育課程，很多人是不理解的。直到一位媽媽找到王薇，說看到了女兒的日記，得知女兒取向。最后，征得母女倆同意，三人一起進行了心理輔導，緊張的家庭關系得以緩解，女孩也重新變得開朗。

浙江溫州的高中語文老師陳明從2018年起參加友善基金的教師培訓。陳明告訴澎湃新聞，性別教育不僅僅要傳輸知識，他更希望向?qū)W生們傳遞的是一種文化價值觀——學會欣賞不同?！耙矣谫|(zhì)疑固定的東西，孩子們剛看到一些詞語會覺得很夸張，要給予他們脫敏的過程?！标惷髡f。

在陳明的課堂上，他講屈原的《離騷》，帶著學生討論“香草美人”的傳統(tǒng)，討論男性性別氣質(zhì)表達的多樣性；講《詩經(jīng)擊鼓》，他對傳統(tǒng)作品再解釋，闡述“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原來指的是男性與男性之間的情感。

現(xiàn)行教材中找不到性少數(shù)相關的課文，陳明就利用拓展閱讀的方式帶著大家讀王爾德、讀海明威；或組織觀影，看《喜宴》、《藍色大門》和《同志寶貝》等講述多元性別的電影；或就社會熱點事件，例如：青島同性戀男孩離家出走、重慶水上樂園設置無性別更衣室等新聞，帶動學生們做課前演講或者寫隨筆。

改變逐漸發(fā)生。一位同學在隨筆中寫道：“應該保障同性戀的權益，雖然我在大街上看到兩個男人接吻可能本能地會覺得不適，但并不能因為我感受到不舒服就去謾罵侮辱他們。”還有同學在周記里反思傳統(tǒng)文化和習俗對性少數(shù)群體的壓迫，認為“社會不夠?qū)捜莅荨薄?/p>

最讓陳明感動的，是曾經(jīng)教過的班級的班長走進教室大方向同學出柜：“我性別男，喜好也是男?！碑斔钌卣驹谌嗤瑢W面前時，他們發(fā)現(xiàn)他跟普通人別無二致。還有一次，陳明在給高一新生做完校園欺凌講座后，有位同學從末排跑到講臺前，畢恭畢敬地向他鞠了一躬。

改變：“站在光譜的不同位置”

課堂之外，陳明還是學生們的兼職心理老師。上學期，一位男生找到陳明，說自己因氣質(zhì)陰柔，無法融入男生群體而焦慮。陳明帶著他慢慢地完成自我認知，“性別氣質(zhì)是多樣的，陰柔和陽剛都是通過比較產(chǎn)生的相對印象，百分百的男人和百分百的女人很少的，我們都站在光譜的不同位置?！?/p>

也有同性戀學生一坐下來就問他：“老師這是不是一種??？”陳明說，他是希望老師給他一個肯定的答案，給予某種支持。于是，他耐下心和學生一起討論了以后的人生打算、如何跟同學、父母相處，以及出柜的注意事項。

阿卡是這場民間試驗的志愿者。在學生時代，阿卡曾親眼見到性少數(shù)同學被欺凌并主動上前制止，但她始終想不明白那些“不友善”背后的原因。這促使她在讀研究生時，把性別作為研究方向，2016年，阿卡作為交換生到臺北大學，并進入某同性戀機構(gòu)實習，她第一次系統(tǒng)地學習了青少年LGBT的工作如何開展。

“生命故事非常重要，有共情或同理，別人才可能會友善對待身邊的LGBT同學?！卑⒖ㄕf。個案介入、校園宣講和生命故事分享也是現(xiàn)在友善基金性別教育的主要陣地。

不過，將理論引入實踐的過程并不容易。

阿卡在性別教育課上講完生命故事后，小優(yōu)的心理老師找她談話，出于信任，小優(yōu)向她出柜了。然而，第二周，小優(yōu)學校的心理老師卻用了整整40分鐘在課上講述同性戀違反自然道德和人類繁衍功能等內(nèi)容。

小優(yōu)覺得，心理老師的話就是說給她聽的，感覺受到了欺騙。小優(yōu)告訴澎湃新聞，那段時光她每天都盼著阿卡來上課，“全世界都站在我的對立面，只有她還支持我”。

事后，在與校長的溝通中，校長也同樣流露出希望阿卡能幫助小優(yōu)扭轉(zhuǎn)性取向的想法，而不是繼續(xù)“引導”她成為同性戀。這讓阿卡陷入無奈，原來思維方式的轉(zhuǎn)變這么難。在陳杜看來，這也恰恰證明了性少數(shù)學生在遭遇困境后，來自學校層面支持體系的不足。

2019年6月，友善基金在南方某市開展為期兩天的“性別平等教育進課堂”培訓，參與者中就有當?shù)貛姿鶎W校的教師、校長和德育主任。

一位老師在聽完第一天的課程后公開發(fā)言，她堅信性別氣質(zhì)可以改變的，還舉例自己成功改造學生的案例，“干嘛明明可以改的東西，你們要讓他變得跟別人不一樣？ ”

“也許他們只是在您面前裝作可以改呢？” 陳杜反問。

首日培訓的收尾有些尷尬，陳杜臨時更改了第二天的計劃，將生命故事環(huán)節(jié)提前。第二天上午，有三位年輕人走進會場，與老師們分享自己學生時期的生命故事，他們都曾因性別氣質(zhì)不符合社會主流而被欺凌，希望更多人可以看到像他們一樣的孩子。

陳杜留意到，很多老師一邊聽著志愿者的講述，一邊抹淚。“對于同性戀學生而言，性取向是個人隱私，出柜是需要勇氣的。做決定前，他們往往需要做很長時間的對外試探和心理建設。老師讓學生被迫向父母出柜，傷害往往不可估量?！标惗耪f。

培訓結(jié)束后，有位老師找到陳杜，反思自己在過往處理同類問題時的不妥。他說，兩天培訓帶來的沖擊很大，讓他重新學習到“尊重”，“可能我和你是不同的，但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就要相互尊重?！?/p>

未來：影響理解“人”的方式

距離呂萌遭遇校園暴力已過去9年，離開大學校園后，他成為一名英語老師。但呂萌說，自己最喜歡的科目是歷史。人類文明進程迂回曲折，不變的是人性。

課余時間，他喜歡和學生們分享古今中外歷史上人們追求平等的故事，他也會留意學生中可能屬于少數(shù)的那一份子。大學期間做性別教育志愿者的時光，幫助他徹底走出了陰霾。他發(fā)現(xiàn)，原來有這么多人與他一樣，以及，原來幫助人可以這么快樂。

從2014年到2018年，參與過友善基金性別教育培訓的性別友善教師已累計達320位，刊載著性別平等理論的1.5萬本性別教育手冊也隨之散布到全國74個城市。

在陳杜看來，性別只是一個切入點，最終極的目標是通過教育影響人，即影響下一代理解“人”的方式，而非僅僅改變?nèi)藗儗GBT群體的看法，“它是一種更多元的價值觀”。

在小優(yōu)心里，被排擠的灰色記憶仍然揮之不去，抑郁、失眠的情況越發(fā)嚴重，她選擇了休學一年，在家里通過網(wǎng)課自學。不過，從學校里回家后，阿卡終于看到小優(yōu)笑了。同時，小優(yōu)也成為了友善基金最年輕的青少年同性戀生命故事義工，向更多期待改變的老師分享她的故事。

小優(yōu)說，明年6月，她即將參加中考，期待新的校園里能有她想要的自由空氣和彩色光芒。

（文中阿卡、小優(yōu)、呂萌、王薇、陳明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