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諾貝爾文學獎雙黃蛋已揭曉，但卻似乎沒有引起太大波瀾。或許是由于沒有中國作家獲獎，所以大家開始對諾獎逐漸失去了興趣。

實際上，早在1938年，中國便因一位女作家而與諾貝爾文學獎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

她是一位被遺忘的諾獎獲得者，但在她的作品里卻充滿了對中國這片廣袤大地的眷戀與疼惜，正如當年的頒獎理由所描述的那樣：“她對于中國農(nóng)民生活的豐富和真正史詩氣概的描述，以及她自傳性的杰作。

她就是賽珍珠（Pearl S. Buck）。

1938年，賽珍珠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一個外國人，因講述中國的土地與故事，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這似乎令人不解。但倘若沿著時間回溯，便會發(fā)現(xiàn)，歷史已經(jīng)書寫好了一切。

近四十年的生活經(jīng)歷，使她認定中國是自己的故鄉(xiāng)

賽珍珠于1892年6月26日出生于美國弗吉尼亞州，但就在她出生后未滿四個月便被父母帶到了中國，來到了江蘇鎮(zhèn)江。從此，賽珍珠便開始了她長達四十年的中國生活。

由于父母是傳教士，說得一口流利的中文，父親去農(nóng)村傳教時經(jīng)常把賽珍珠帶在身邊，所以，在中國文化、習俗中成長起來的賽珍珠，不僅將中文列為第一語言，將鎮(zhèn)江視為自己的“中國故鄉(xiāng)”，而且對于腳下的這片土地，她更是懷有和每個中國人同樣的鄉(xiāng)愁。除此之外，賽珍珠的父親了解儒學和佛學，母親精通文學和音樂，同時也教她說英語，因此，家庭為賽珍珠提供了良好的文化啟蒙。

1902年，當賽珍珠十歲時，父母為她請來一名私塾先生傳道受業(yè)解惑。三年后，先生因病去世，賽珍珠便到鎮(zhèn)江崇實女子中學就讀。在中國古典文學的熏染之下，賽珍珠尤其喜歡古典小說，《三國演義》《水滸傳》等作品一直是她的心頭好。而在江南一帶的生活經(jīng)歷和父母的傳教士身份更是幫助她深入了解了中國的鄉(xiāng)村生活與農(nóng)民的真實面貌。

賽珍珠

雙重文化基因賦予賽珍珠重要的歷史使命

1910年，賽珍珠18歲，她到美國攻讀了四年心理學之后便又回到了中國。她接替了母親的教會工作，同時在鎮(zhèn)江教授英文，后與一名生活在中國的美國青年農(nóng)學家約翰·洛辛·布克結(jié)婚，婚后他們遷居安徽宿州。而后母親病故，賽珍珠奔赴南京，相繼在金陵大學和國立東南大學教授英文。

其間，她一直與徐志摩、林語堂、老舍等作家有著密切往來。

由于自幼便浸染在中西方文化的熏陶之下，同時又以異鄉(xiāng)者的身份長期生活在中國的土地上，賽珍珠自然能以一種雙重文化視角來審視她眼中的中國。她深知，盡管中國有著悠久的文化與燦爛的文明，彼時的西方人卻很難聽到來自中國的聲音。為了將中國優(yōu)秀的傳統(tǒng)文化傳播到西方，她做了一件至今為人稱頌的事——翻譯《水滸傳》。

賽珍珠耗費五年時間將《水滸傳》翻譯為英文帶到西方世界，并將其命名為《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All Men Are Brothers），取自《論語》：“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也”。

All Men Are Brothers

或許是憑借中英文雙重母語的天然優(yōu)勢，她翻譯的《水滸傳》在西方流傳最廣、影響最大。而在中國這片幾乎已經(jīng)將她遺忘了的土地上，或許《水滸傳》是人們對她的唯一記憶，但對于賽珍珠來說，讓西方認識一個更真實、更厚重的中國才是她的唯一使命。

“改變世界看待中國的目光”——《大地：三部曲》

1929年，賽珍珠在金陵大學的寓所中完成了小說《大地》的創(chuàng)作。這部作品是賽珍珠通過自己的雙重文化視角對中國農(nóng)民與社會的真實寫照，但這種冷門的題材與她的特殊創(chuàng)作身份在當時美國出版商的眼里并不受歡迎。

最初，賽珍珠遭到了許多出版商的拒絕，有人甚至對她說：“你為何不寫點關(guān)于中國皇帝和他幾百個妻子的故事？”很顯然，當時許多西方人對中國的認識還停留在馬可·波羅時期。在他們眼中，中國一直是個神秘且落后的國家，大多數(shù)人只想在那些神話故事或奇幻小說中滿足自己對這個遙遠國度的獵奇心理。

忽必烈接見馬可·波羅

但是隨著30年代日本對中國的侵略逐漸加劇，中國開始在國際社會上受到更多關(guān)注與同情，因此，1931年賽珍珠的小說《大地》被美國約翰·戴公司出版?！洞蟮亍芬唤?jīng)出版便在全美暢銷，從此逐漸改變了世界看待中國的目光。

其后，賽珍珠又分別出版了《兒子們》和《分家》兩部作品。至此，使賽珍珠享譽全球的《大地：三部曲》已全面問世。

與此同時，更多殊榮紛至沓來：

1932年，《大地》榮獲普利策小說獎；

1934年，《大地》被美國米高梅電影公司翻拍成電影，女主角榮獲奧斯卡金獎；

1938年，《大地》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

2019年新版《大地：三部曲》 @聯(lián)合讀創(chuàng) 出品

她筆下的中國既有史詩般的厚重又充滿詩意

盡管賽珍珠獲得了諾獎，卻有許多人對她獲獎一事表示不屑，比如美國詩人羅伯特·福斯特和作家威廉·福克納認為賽珍珠的文學功底不足以支撐她獲得諾獎。即便重重質(zhì)疑向她襲來，但不可否認的是，賽珍珠筆下塑造的中國農(nóng)民形象恰如這個歷史悠久的國度——既有史詩般的厚重又充滿詩意：

“王龍看著頭頂上空的藍天和飄過的白云，覺得他耕種的土地就像自己的肉體?！?/p>

“春天年年到來，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王龍對春天的感覺越來越遲鈍。但是，有一樣?xùn)|西還留在他的身上——這就是他對土地的熱愛?！?/p>

賽珍珠之所以選擇農(nóng)民為描述對象，不僅是因為她自己有著豐富的江南鄉(xiāng)村生活經(jīng)驗，更是由于她眼中的那些農(nóng)民不善言辭，一輩子只是勤勤懇懇，就像《大地》中的“王龍”一樣，“畢竟他一生都是在同種植、收割、太陽和雨水打交道”。所以她想替他們表達，她想讓其他國度的人們能夠知道，這些用一生來詮釋大地的中國農(nóng)民有著多么堅韌的身軀以及多么樸實的情愫。

以跨文化視角傳播中國聲音

或許在文學創(chuàng)作上，賽珍珠的技藝并非一流，但她以白描的手法將中國農(nóng)民的樸實面貌呈現(xiàn)在西方讀者眼前，目的是為了讓他們能夠正視中國這個古老的國度。即便有人對賽珍珠能否掌控“農(nóng)民”這個宏大命題而提出質(zhì)疑，也是基于她復(fù)雜的文化基因所作的合理思考，畢竟以一個西方人的身份來書寫中國最古老的命題，這本身就是一項極大的挑戰(zhàn)。

時光荏苒，《大地》里的中國已與我們相距近百年，在這百年的時光里，中國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同賽珍珠一樣以“他者”身份書寫中國故事的寫作者還有很多。

美國的彼得·海斯勒（何偉）曾出版“中國紀實三部曲”（《江城》《甲骨文》《尋路中國》），他以一個西方人的眼光記錄了中國改革開放后自1996至2007十年間的巨大變化。

與賽珍珠同時代的艾米麗·哈恩于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在北京、上海、重慶等城市輾轉(zhuǎn)生活近十年后繪制了《中國故事繪本》，幫助西方兒童能夠直觀地了解中國的土地與風貌。

這些創(chuàng)作者都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更加開闊的視角去認識中國，尤其在當下中國正以更快的速度和更加蓬勃的力量在世界上發(fā)揮著自己的作用，但面對愈發(fā)復(fù)雜的國際形勢，該如何傳播出中國聲音，或許賽珍珠在百年前就解答了這個問題。

賽珍珠的中國情結(jié)

在中國生活了近四十年后，賽珍珠回到了美國，但她的目光依舊關(guān)注著中國。

創(chuàng)作上的成功為賽珍珠帶來了高額版稅，于是她將其投入慈善事業(yè)，比如1949年成立“歡迎之家”，主要接受被遺棄的嬰兒，其中以具有亞洲血統(tǒng)的嬰兒居多。

賽珍珠與孩子們

直到1973年，賽珍珠去世。

當我們放眼于賽珍珠的一生，會發(fā)現(xiàn)無論是她的創(chuàng)作活動還是社會活動，皆表明她終其一生都在尋找一種身份認同感和歸屬感。即便她中年回美國定居，卻也依舊在為中國發(fā)聲。她不僅幫助林語堂等作家在西方發(fā)表著作，而且公開發(fā)表文章支持中國的反抗斗爭。在她逝世后，她沒有為自己留下任何一句墓志銘，僅僅在墓碑上刻下了自己的中文名字“賽珍珠”三個漢字。

賽珍珠的墓碑

1938年，在諾貝爾文學獎的領(lǐng)獎臺上，賽珍珠用如下言論為自己的發(fā)言作結(jié)：

“如果不以我個人的方式提到中國人民，我就還不是真正的自己。在過去的那么多年里，中國人民的生活也就是我自己的生活。而他們的生活也將永遠都是我自己生活的一部分。領(lǐng)養(yǎng)過我的中國與我自己的國家有許多心理上的一致之處，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對自由的熱愛。今天，當整個中國正在從事人類最偉大的爭取自由的斗爭的時候，我們更能夠看清楚這一點。我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更加敬佩中國?，F(xiàn)在，中國人民正團結(jié)在一起反擊威脅她的自由的敵人。有了這種對自由的決心（這決心深深地扎根于她的本性之中），我知道，她是不可戰(zhàn)勝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