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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的葡萄,和他慢慢走過的一生
我趕到縣城醫(yī)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飄著小雪。

還沒到病房,就聽見二舅媽邊哭邊說著,用她一貫的比別人高兩個調門的嗓子,“我命怎么這么苦啊,這日子剛好一點,他又鬧這出,這讓我以后可怎么活。”
我進去沒看她,徑直走到二舅的病床前。他插著管子,一旁的呼吸機在替他喘氣。
大舅在一旁坐著,跟我嘟囔了一句,“是百草枯,肺子已經成了凍豆腐,看看吧,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贝缶丝囍?,不想讓我看出悲傷。
我輕輕的在病床上坐下,眼睛掃過了床下他那雙綠膠鞋,這么多年也都沒變過,雖然舊但依然干凈。慢慢的攥起二舅的手,通過滿手的老繭,依稀能感受到他那漸漸離去的體溫。這手,就像小時候給我打了一把小椅子,手把手教我組裝起來時候一樣。

二舅一直是個靦腆老實的人,塌鼻闊嘴大方臉,膚色黝黑。但也是兄弟姐妹幾個里,學歷最高、最內秀的一個。高中畢業(yè),農活干的特別好,自己會配農藥,家里的桌椅板凳電視柜都是他一手打的。
小的時候,最喜歡找二舅玩,他基本不怎么說話,臉上一直掛著笑,只要纏著他,就能給我做出各種好玩的東西。經??钢业酵饷嫒ケ持覌尳o我買個冰棍,跟我坐在路邊,給我用草桿編一個小動物。

雖然他不怎么說話,但我經常被他逗得咯咯笑。我也像個小跟屁蟲,經常纏著他,他打椅子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他看著我聚精會神的在那盯著,沒一會兒給我打出了幾個“棍子”,教我怎么組裝起來,說要跟我比一一下,看誰做出來的椅子更好。
后來他把我組裝的那個小椅子刷上漆,我們再出去,他就帶上我跟椅子,我就可以坐在路邊了。
有一天過后,二舅就沒帶我出去玩過了,也沒再那么笑了。那時候我還有些傷心,不過孩子忘性比較大,也就不經常去煩二舅了。
長大之后,才知道。當時二舅找了一個俊俏的媳婦,他他別喜歡,各方面都挺好,就是偶爾會發(fā)癲,誰也攔不住,光著就往外跑,大冷的天也往山里鉆。那天,二舅回家就發(fā)現媳婦不見了,山下山上找了一天一宿,最后人是找到了,不過已經沒氣了。有說是凍死的,也有說是從崖上跳下去自殺的。
自那之后,二舅就跟丟了魂一樣,干什么都不上心,種地地荒,做飯飯糊,姥爺看不下去,在遠一點的鄰村,找了個厲害的姑娘,想著能管管二舅,平時幫他多收拾一下,她也就是現在的二舅媽了。
隨著二舅再次成家,似乎日子也漸漸好起來,二舅干活兒也有了勁,做什么都很利索,但依然不怎么笑。二舅媽生了大閨女之后,二舅似乎也找回了以前的樣子,里外的忙活著,似乎人生有了新的希望。
不過二舅媽是個不服輸的人,在農村不生個兒子,終究會被人戳脊梁骨。卯足了勁要跟二舅生個兒子,沒怎么恢復又懷上了老二,是個男孩,可惜夭折了。后來又生了一個閨女,為了要兒子,把這個閨女送人了,直到最后生了一個小兒子才停下來,全家都把這個小兒子當個寶一樣養(yǎng)著。
二舅媽那股子不服輸的勁,不僅表現在孩子上,她見別人家有彩色大電視機她心里不舒服,就一定要二舅想辦法換掉家里的黑白電視機。她見別人家地里種甜菜挺賺錢就一定嚷著讓二舅放棄好幾畝上好的麥子田改種甜菜。
二舅家里的就好像是二舅媽一個家長,帶著二舅幾個孩子一樣,我上學后,回去到他們家吃飯的時候,總是能感覺到這種氛圍。二舅媽表面上跟誰都很客氣,面子絕對不能丟,但轉過頭去就抱怨,去數落二舅。不過二舅基本就聽著,喝兩口酒,有時候看著小兒子笑一下,就過去了。
前些年,二舅的大閨女結婚了,找誰,找什么樣的二舅也插不上話,都是二舅媽一個人張羅,二舅悶著頭幫著搬搬抬抬,他似乎也習慣了這樣的日子。不過唯一沒變的就是二舅對田地的熱愛,周圍鄰里提起來都說二舅的莊家長得最好,苗壯蟲又少,鄉(xiāng)親們總三三兩兩的來二舅家請他去給看莊家,對二舅尊重的很。二舅對這類出力不來錢的事兒十分看重,誰來請都不拒絕,氣的二舅媽不行,嫌他不干正經事不去賺大錢沒在縣城買房。

隨著大姑娘結婚,小兒子也去城里上學,二舅也終于能干點自己的事情了。他開始琢磨上種葡萄了,老家那邊葡萄品種多果實甜,尤其是醉金香、巨峰、哈密葡萄都很好吃,上學的時候每次回家都帶一堆回學校。
對于農活,二舅一直是把好手,跟人討教加上自己研究,覺得可以出師干事了。前后投入了4萬塊,這4萬估計是二舅自己瞞著二舅媽攢了好多好多年的私房錢。本以為憑著自己對農業(yè)的專業(yè)性,這一次投入就能有百分百的成功,誰知時節(jié)不好,連著下了好幾場凍雨,不管二舅怎么護著,葡萄苗終究是沒能逃過低溫,幾畝葡萄苗都死了,4萬塊算是打水漂了。

入了秋,家里人都看得出來老舅的狀態(tài)仿佛又回到了當年,一聲不響,眼睛里跟死灰一樣。跟我媽聊起來的時候,我就不太理解,幾畝葡萄也不至于,4萬塊錢雖然不少,但這么多年二舅什么都扛過去了,怎么會受這么大打擊。
我媽說,肯定是二舅媽因為這點錢,天天數落二舅。另外可能還有個原因,二舅之前那個媳婦,小名就叫葡萄,而且也特別愛吃葡萄。那時候家里窮,買不起那么多葡萄,那姑娘犯起病來就大吵大嚷的,喊著“我要吃葡萄,我要吃葡萄”。
我攥著二舅的手,似乎也拽不住他要走的決心了,也許這么多年來,這是他真正為自己做了一件事吧,也許,他就快可以跟葡萄相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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