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見羽卸甲 大地理館

|百里見主峰，眾山皆迤邐|

（金·趙秉文《獨冠峰》）

|天山山脈最高峰——托木爾峰|

「主峰」與「最高峰」

撰文|地理館長

制圖|大地理君

審校|地理老師

地理上的中國，是一個多山的區(qū)域。我們的祖國，70%的土地被山地、丘陵所覆蓋。而連綿群山中身高突出者，常常成為人們崇拜、仰望、探索、游歷的對象。許多名山，都有這種特質。

多數的山呈線狀、帶狀或束狀連續(xù)延伸，地貌學上稱為“山脈”。大型山脈往往由主脈和若干支脈、余脈組成，位于同一大的構造體系范圍的多列山脈，往往被視為同一山系，某個山脈或山系及關系密切的區(qū)域，常常泛稱為山區(qū)。

山系、山脈、山區(qū)，無論范圍大小都有自己的頂點——最高峰，如喜馬拉雅山脈最高峰是海拔8844.43米的珠穆朗瑪峰。我們還會看到另一種常見的表述——“某山脈的主峰為某某某?！边@里為何用“主峰”，而不用“最高峰”呢？這個兩個詞語是一回事，還是有所區(qū)別？

今天的文章，專門來回答這個疑問。

|多數情況下，“主峰”=“最高峰”|

在不那么嚴格的場合中，“主峰”基本上被視為為“最高峰”。權威的《漢語大詞典》是這樣解釋“主峰”一詞的：“山脈的正峰。一般為最高峰?！北热?，珠穆朗瑪峰既是喜馬拉雅山的最高峰，也被視為喜馬拉雅山的主峰；玉皇頂既是泰山的最高峰，也是泰山的主峰。

山水畫家描繪山峰，是家常便飯，宋代畫家郭熙在其代表作中《林泉高致》便提到了主峰一詞：“嵩山多好溪， 華山多好峰，衡山多好別岫，常山（即恒山）多好列岫，泰山特好主峰?！币馑际?，嵩山適合入畫的溪水多，華山適合描繪的山峰多，衡山別致的峰洞多，恒山峰洞成列隊之勢，泰山的主峰特別突出。

古人對山的認識，并沒有現代地質、地理學的“山脈”概念，也無法準確測定山峰高度，但也有比較接近的樸素理解。某個山區(qū)的最高峰，往往是最醒目的地標，也最容易在人的視野中留下印象，成為群山中的主角——這就是主峰，它有一個近義詞叫“正峰”（見《漢語大詞典》解釋）。因為高度上的優(yōu)勢，最高峰與周邊山頭形成眾星拱月之勢，在這方面，尤其以泰山為典型。

泰山并非擁有單一走向的山脈，組成它的群山呈現團簇狀，所以海拔最高的玉皇頂，就以撲面而來的氣勢進入畫家、旅行家、地理學家的眼中。在泰山這里，主峰和最高峰指的是同一座山峰。

|泰山主峰&最高峰——玉皇頂|

等等，既然答案已經有了，這個話題難道就這么大結局了？當然沒有！最高峰，未必一定是高峰，詞典里也說了主峰“一般為最高峰”?，F實中，還有“二般”情況。

|“最高峰”是客觀表達，“主峰”有主觀感知|

顧名思義，最高峰就是測繪高度最大的山峰，一般以海拔高度為評判標準。在一定范圍內，地形有起伏的情況下，最高峰所指對象是確定的。

細細推敲，“主峰”則是一種相對主觀的表達。除了地理領域，“主峰”還與攝影、繪畫有淵源。如元代大畫家黃公望在《畫訣》中這樣講過：

“山水先理會大山為主峰，主峰，方作以次近者大者、遠者小者，以其一境主之於此，故曰主峰?！币馑际牵魃剿?，先要解決主峰問題，把它畫好了，其他近近遠遠的群山都要圍繞它來展開，此山是這一帶的主角，所以叫主峰。

這里的主峰也強調山的高度，但更多是從繪畫構圖角度而言，在海拔高度上，它未必就是最高的那座。在繪畫、攝影中，“主峰”是構圖中的主體、主角，整個作品的靈魂所在，周圍風景元素要圍繞它來進行。

|黃公望代表作《富春山居圖》（局部）|

繪畫、攝影是現實的反映。跟創(chuàng)作中的畫面類似，人們平時說到某座山峰是主峰，側重的也是視覺體驗——視野中最突出的那座山峰被視為“主峰”。至于山峰的實際高度，或許是最大的，或許不是，但在某個視角下，這個“主峰”是最醒目的坐標。換句話說，它未必是最高的，卻是最容易被注意的。

所以，“主峰”一詞的產生，帶有一定的主觀性，尤其承載了人類的視覺體驗。

|最高峰對應海拔高度，主峰勝在相對高度|

前文講述了“主峰”出爐的主觀因素，但這種體驗也是以自然條件為基礎的，而不是隨意找一座不起眼的山。我們常說的山峰高度，一般說的是海拔。不過，因為參照物不同，在視覺上，高海拔的山峰未必比低海拔的山峰更醒目。

有的時候，海拔高度不占優(yōu)勢的山峰，卻給人一種“很高”的感覺，這很大程度上是由“落差”決定的。除了海拔高度，地學家們會使用相對高度一詞，來描述一座山峰從山腳到山頂的落差。不少“主峰”之所以得到注目，乃因其相對高度的落差較大，因此形成了雄偉的氣勢。

古人沒有現代地質學上的“山脈”概念，它是近代以來地學家的命名。如秦嶺最早僅指西安郊區(qū)終南山一帶，后來成為西起甘肅、東到河南的一系列山脈的總稱——這條山與淮河煉連成的線，是我國的一條著名地理分界線。

今天人們提到秦嶺主峰，公認的為太白山拔仙臺，海拔3767米。但是，整個山脈的最高峰是聽起來比較陌生的山——錯美，海拔接近5000米。這座名稱來自藏語的山峰，位于青藏高原東緣，在地質構造上，它所在的迭山被視為秦嶺西段的一部分。因此，秦嶺山脈的最高峰為錯美峰，而不是拔仙臺。

錯美峰所在區(qū)域，為青藏高原、秦巴山區(qū)和黃土高原交界地帶，4900多米的海拔高度在青藏高原的襯托下，其實并不太突出，其不遠處有眾多海拔超過5000米的山峰。反觀秦嶺中段的拔仙臺，雖然海拔不到3800米，但因為其山勢挺拔，北距平坦的關中盆地不過20多公里。相對海拔500左右的關中盆地，此峰的落差，即相對高度超過了3000米。

除了落差帶來的視覺沖擊，主峰的確立，還有文化因素。相比錯美峰，太白山拔仙臺在地理位置上更接近中國的文化中心。尤其是，拔仙臺距古代周秦漢唐王朝的中心長安，不過數十公里。在成為秦嶺主峰的進程中，這一因素是非常有說服力的。

這又引出了主峰與最高峰的另一區(qū)別——最高峰偏重自然，主峰側重人文。

|自然領域用“最高峰”，人文領域常說“主峰”|

自然與人文是地理領域的兩大分野，而最高峰和主峰兩個詞語，恰恰成為這各自領域特征的反映。自然地理研究中，講到某山的時候一定繞不開“最高峰”，顯然這是個幾乎沒有感情色彩的詞語，是對自然事物特征的描述。而“主峰”既包含自然因素，也充滿人文情感，是在自然基礎上誕生的一個人文地理詞匯。

主峰未必是最高的，但它經過人的認知、描述、傳播之后，被賦予了某種內涵、寓意，山不再僅僅是自然界的山，而是一種傾注了人文因素的坐標。主峰之所以成為主峰，并不以實際數據為導向——我國古代大部分山峰并沒測繪高度，“主峰”或許是這一帶的最高者，或許不是，它是人以自己喜好、需要等所打造出來的名詞。

舉個現實中的例子，未必十分恰當，卻能說明問題：聚會合影時，大家要推一位人物站在“C位”，所考慮的是他（她）的身份、地位、成就等因素，而不是身高。如果說大家連成的是山脈，居于“C位”者就相當于一座山里的“主峰”，而未必是最高峰。人群之中，實際個頭最高的那位，當然就是“最高峰”了。

|“主峰”居于腹地，“最高峰”則不確定|

前文所舉例子提到，“主峰”往往位于“C 位”，這就引出了它的特征之一：處于山區(qū)或山脈顯眼位置，用一個書面詞語表達叫腹地。

所謂腹地，即中心及靠近中心的區(qū)域。如《清史稿·兵志六》：“松花江 、嫩江貫注吉林、黑龍江二省腹地。”與腹地相對的詞是邊緣。主峰，一般處于山的腹地，而最高峰可能位于腹地區(qū)域，也可能處在偏遠的邊緣。

舉個例子，一般認為，天山的主峰是海拔5445米的博格達峰，而山脈的最高峰則是海拔7443.8米的托木爾峰。

博格達峰比托木爾峰矮了將近兩千米，為何被視為天山主峰呢？

首先，博格達峰位于天山山脈腹地。天山山系地跨中亞五國和我國新疆，總長2500多公里，其中我國境內的天山從托木爾峰附近向東延伸至哈密星星峽，全長1700公里左右。腹地與邊緣是相對而言，從整個山系來看，托木爾峰位于腹地，但從我國境內天山區(qū)域而言，博格達峰就處于腹地了。

其次，博格達峰所在人文昌盛。博格達峰地處于交通要塞，到烏魯木齊直線距離只有60公里，周邊地區(qū)人口較多，而托木爾峰周邊雪山連綿，人煙稀少。在人多之地，海拔相對突出的博格達峰很容易被人類發(fā)現。新疆多個世居民族的文化中，博格達峰都有很高的地位，在道教、佛教、儒家、薩滿等不同文化信仰中都有至高地位。“博格達峰”名稱出自蒙古語，意為“通靈之山”，被古代塞人、匈奴、突厥、蒙古等族群視為圣山。

第三，博格達峰扼守交通咽喉，是這一帶的醒目地標。博格達峰所在，綿長的天山有一個斷裂，是天山南北天然的咽喉，新疆首府烏魯木齊就位于附近。歷朝歷代，南來、北往、東進、西出，無不從這里經過。銀光閃耀的博格達峰，是路上最醒目的坐標。農耕的綠洲、山腰的牧場、熙攘的城市，在開闊的盆地上，都可以望見它。

它不僅是地標，還被視為國家的象征，清乾隆年間開始，對天山開展的國家公祭活動，就是以博格達峰為主會場的。國家元首乾隆皇帝以《博格達鄂拉祭文》為題，視博格達峰為“永鎮(zhèn)邊陲”的國山，這種待遇已經堪比中原的五岳名山。

除了博格達峰，還有許多被視為“主峰”，但不是所在山脈的“最高峰”的，原因類似：它們都具有深厚的文化內涵和地標意義。再如，岡底斯山脈的主峰是知名的神山岡仁波齊峰，海拔6656米，而其最高峰為海拔7095米的冷布崗日。相比之下，岡仁波齊位于河谷附近，為商旅、文化交流的要道所在。

冷布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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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仁波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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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西起新疆、東到青海、全長2500公里的昆侖山脈，一般將海拔6178 米的玉珠峰視為其主峰；其實它的最高峰是海拔超過7600米的公格爾峰，附近還有冰山之父——海拔超過7500米的慕士塔格峰。如果從更廣義的昆侖山區(qū)看，最高峰則是喀喇昆侖山脈的海拔8611米的喬戈里峰。

當然，對于玉珠峰這個“主峰”，新疆地區(qū)肯定是不服的。因為，最早的狹義昆侖山，指的就是新疆西部的昆侖山區(qū)。這就是“主峰”，它跟最高峰不同，其出爐本就充滿主觀因素，在現實中也未必被所有人都認同。

玉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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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格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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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復雜的山脈來說，主脈有主峰、最高峰，支脈、余脈也有各自的主峰、最高峰。除了第一階梯的這些巨山，中、東部的山脈也有這樣的問題。如太行山除了主脈，還有諸多支脈。如王屋山屬中條山支脈，中條山又屬太行山脈的支脈。整個太行山系主脈最高峰是小五臺山東臺，海拔為2882米；而太行山支脈五臺山的最高峰卻超過主脈，達到了3061.1米。

太行山系內部，太岳山、恒山、中條山、王屋山等支脈，也有各自的主峰和最高峰的分異：如王屋山主峰為天壇山，但最高峰為析城山；中條山主峰為雪花山，但最高峰為歷山舜王坪；從南到北，太行山各個區(qū)域最高峰在2000-3000米之間，總體比較均衡。像太行山這樣復雜的山脈，就很難有一座明確的主峰。

|小結：“主峰”和“最高峰”鑒定指南|

一般情況下，主峰與最高峰相同，尤其是范圍較小的山脈，范圍越小，主峰=最高峰的概率越高；

主峰強調相對高度、文化意義，有較大的主觀成分，最高峰系海拔高度、自然屬性，是對山峰屬性的客觀描述；

主峰一般位于腹地、主脈，靠近政治文化中心，周邊人口稠密區(qū)，非主峰的最高峰常常偏居邊緣、支脈，周邊人跡罕至。

構成復雜的山系或山脈，因為涉及區(qū)域廣泛，文化多元，很難確定唯一的主峰。

我們可以試著為主峰下一個定義：它指的是某個山區(qū)、山系、山脈范圍內，人類活動較多的區(qū)域，較早被發(fā)現、認知、探索，并被賦予較多文化內涵的，海拔突出、相對落差較大，具有地標意義的山峰。在繪畫中，它指的是處于構圖中心的那座山頭。

此外，最高峰與主峰不同的山脈中，我們可以從名上辨別誰是主鋒：距大城市更近的、名稱聽起來正式而文雅的，一般是主峰；相反，遠離大城市、名稱聽起隨意而草根的，則是較晚被人類認識的最高峰。如太行山的支脈恒山山脈，主峰叫天峰嶺，海拔2016米，最高峰叫饅頭山，海拔2426米。

不過，這也是一種相對而言的發(fā)現和認識。未被官方、文人發(fā)現的區(qū)域，未必沒有被當地民間人士所認知。后來地理學家對地名進行普查時，主峰經常進入人們視野，記載較多、傳承有序，一般有書面名稱，如泰山玉皇頂；而那些沒有正式名稱的，地圖標注姑且就采用了民間口語名稱如黃崗梁、馬鞍山、大禿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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