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無論過去還是現(xiàn)在，書店都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奇妙空間。在書店里，我們可以看到人類文明一步一步走來的足跡，也可以看到對于未來一點一滴的想象，書架之間，古往今來，無數(shù)的思想在這里聚集，讓過去與未來的連接變得更加自然。透過一家家書店，能夠喚起我們對于未來的想象力。

從2016年開始，為了與更多對書店感興趣朋友一起探索書店的秘密，我們開啟了“加油！書店”這樣一趟看似熱鬧卻又充滿了孤獨的未知旅程，一年一季，風雨無阻，今年已是第四季。在今年的活動中，“加油！書店”活動主辦方廣西師大出版社將聯(lián)手澎湃新聞·湃客，共同邀約對實體書店發(fā)展這一議題較感興趣的作者、學者、讀者等，親身走進書店進行觀察、體驗與訪談，并用文字記錄當下實體書店最真實的一面。

文丨明星辰

“一位作家的傳記，就是他語言的轉(zhuǎn)折。”

一座書店的歷史，也意味著它在城市文化中的轉(zhuǎn)折。

1993年魏紅建從西北政法大學辭職，做了一個小小的批發(fā)書店，2000年他創(chuàng)立了萬邦書店，做書店20多年，萬邦書店到今年是第十九個年頭，這家書店在西安乃至陜西周邊地區(qū)，開新的書店，搬家，再開新的書店，它像是關(guān)中大地上一片片流動浮萍，留下了很多的綠意，離開卻也未曾離開。

我個人對于萬邦書店的記憶有三次，這三次似乎都是我人生中的一些轉(zhuǎn)折。2015年末我從北京回到西安，住在高新科技路附近，彼時在科技路口有一家萬邦書店，它在一棟獨立的建筑中，一樓是由舊木板鋪成的階梯教室，上面掛著曾經(jīng)來過的文化名人——林青霞、柴靜、白先勇、梁文道等等，這些黑白照片垂掛下來，如果在風很大的天氣，甚至會隨著風擺動，好像是湖邊的蘆葦，堅韌又柔軟。

那時我想去那里上班，但卻毫無頭緒，只能每天在里面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踩著木頭樓梯咯吱咯吱響，我在里面買過幾次書，喝過幾次咖啡，聽過幾次名家講座，我覺得這座城市書店離我過于遙遠，它古舊而深沉的，無法接近卻也并不高傲，即便是在鬧區(qū)，它也顯得過于寧靜。

后來有一次，正午團隊來西安，活動地點也選在了這里，彼時非虛構(gòu)這個概念剛剛在中國開始紅火，階梯教室從上至下座無虛席，謝丁、葉三、郭玉潔坐在最中心，談?wù)撍麄兗磳㈤_始的旅行。

有人詢問他們對于西安的印象，郭玉潔說她并不喜歡西安的胡辣湯，她還在這里拍下了一個在陜西村口抽煙的秦腔演員，那人畫著花花綠綠的臉，站在一面黑板報面前，那塊黑板就像過去時代的記憶，上面留下時代的口號。

不久，這座獨棟的萬邦書店便拆掉了，拔地而起的是新的商業(yè)體，更浪漫更具有生活氣息的城市窗口，透過它們，我們瞥到了一個短暫的西安書店的影子，它浪漫而生疏，熱鬧都是他們的，而它已經(jīng)消失了。

之后，我搬家去了曲江，這里和高新相比顯得更加居家而生活，我很快就在不遠處的一座商業(yè)中心二樓找到了新的萬邦書店，這座新書店顯然更加符合時下的審美趣味，咖啡、文創(chuàng)、書籍三位一體的結(jié)合，這是全國書店的走向，但它依然固執(zhí)地留下了有關(guān)陜西書籍的一塊區(qū)域，那里面聚集著關(guān)于陜西攝影師、藝術(shù)家以及普通人對于這座城市的自我詮釋，那塊區(qū)域并不大，但卻在書店的中心處。

那時是我做獨立撰稿人的第一年，稿約青黃不接，我在一個冬天去萬邦書店閑逛，看到他們發(fā)布了招聘信息，我拿了一張宣傳卡片，準備投遞試試看。直到我過一陣子再去，這座書店消失了，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它，它就像是沒有存在過，短短一個月時間，它就從那座商業(yè)中心撤離，留下一片區(qū)域用于裝修即將開業(yè)的母嬰中心。

也差不多在這個時候，《GQ》雜志關(guān)于北京豆瓣書店的報道開始在網(wǎng)上迅速走紅，它被定位為“一家只賣滯銷書的書店”，其中關(guān)于店主卿松描述，有一種末世里的理想主義者的描述筆觸。

“22歲的卿松開始展露出一種沉默的執(zhí)拗，他整日泡在風入松，試著讀加繆、卡夫卡，書中很多細節(jié)如今都已淡忘了，他只記得《罪與罰》的主人公也是個貧苦青年，悲劇故事讓他“精神都要崩潰了，整個人都是極其地恍惚”，這種激烈的閱讀體驗讓他至今鐘愛陀思妥耶夫斯基。編內(nèi)刊時，為了介紹漢學家，卿松主動跑了四五家書店查書，像寫字典一樣，把海外漢學家按照師承的源流，一個一個地梳理下來。

卿松記得住每一本書的位置，文學區(qū)店員鄧雨虹托他找一本藝術(shù)書，他連著三天忙忘了，等到大家跟店里借書時，卿松看到小鄧借了一本《駝背小人》，“天啊，她喜歡讀本雅明！”卿松終于把這個女孩記得牢牢的?！?/p>

也是在這時，我第一次采訪萬邦書店的創(chuàng)建人魏紅建，同時第三次與第三家萬邦書店有了接觸。

那一次，我們坐在書店里，他說起了冬天時逛過的一家書店。

當時他在紐約曼哈頓大街上閑逛，遠遠地看到了一個紅色的招牌，“我似乎對書店總有敏感，我想那有可能是個書店，就一頭撞進去……”

那是一個隱藏在繁華鬧市里的書店，那書店總共三層，書架歪歪扭扭，最上面一層因為放的書太多，甚至要被撐著，不管是木地板還是墻壁都破破舊舊，不賣咖啡，也沒有漂亮的周邊，除了書，就是很多很多的包和本子。

老書店里擠滿了人，店員也并不年輕，魏紅建不太懂英文，還是在里面呆了很久，在靜默中，他感到某種沉醉的氛圍。

后來，他和《書店風景》的作者鐘芳玲聊天，鐘芳玲告訴他，這個讓他沉醉的書店Strand Book Store是“紐約人的良心”,它曾被《紐約時報》評為“紐約最無可爭議的獨立書店”。

“我撞進了紐約人的良心”，他說完臉上的表情嚴肅起來，“我現(xiàn)在理解，它為什么會有將近上百款的包，經(jīng)營了那么多年，肯定會有那么多，我現(xiàn)在都有十幾款。不僅如此，很多年前的書它也會留著，它太棒了，在一個地方呆了一百年，那一百年的歷史，你沒有。”

新的萬邦書店又稱“關(guān)中大書房”緊鄰西安大興善寺，這里香火鼎盛，是佛教密宗“祖庭”，也曾是隋唐皇家寺院、長安三大譯經(jīng)場之一，位于長安城東靖善坊內(nèi)。

曾經(jīng)大唐的坊市已經(jīng)離我們非常遙遠，在古書里記載的”街衢洞達，閭閻且千，九市開場，貨別隧分，人不得顧，車不得旋”情景有煙云之感，這里也重建了興善坊，但配搭著酒吧、咖啡館、燒烤攤，怎么看也覺得只是商業(yè)街而已。

但好在還有大興善寺和萬邦書店，它們有來自過去世代的氣息，魏紅建也喜歡這種氣息，他還記得自己曾經(jīng)童年時住過的巷子深處的大宅，“我小的時候住在一個大院里，它很漂亮，三進的院落，大門一進去，就是中庭，穿過中庭，有一個兩層高的木樓，一條窄窄的過道，我童年的家就在這個院子里?！?/p>

再去看萬邦書店，那里也有在曾經(jīng)過去很多次搬家后留下的舊書架和舊沙發(fā)，一套布沙發(fā)魏紅建留了很久，直到不久前還給它重新?lián)Q上了一套新的淡藍色沙發(fā)套，他還是在這里接待客人，來人了，他便倒一壺陜西茯茶。

也不過一周之前，讀庫在北京郊區(qū)的庫房面臨搬遷，讀庫的創(chuàng)始人張立憲老六在網(wǎng)上發(fā)了一封求助信，那封信寫得樸質(zhì)，毫不煽情，卻讓很多人為之動容，求助信發(fā)布以后，張立憲在接受正午采訪時表示，“《讀庫》的公眾號收到了一千三百多條留言，我到現(xiàn)在還不敢看，怕動感情太深。包括《讀庫》的微博，很多信息我都還沒有打開，或者說，還沒舍得看。這其中相當一部分是提供新庫房線索的，真誠而懇切，每一個都需要消化很長時間，不是說我回復(fù)（或者復(fù)制粘貼）一句“謝謝”“知道了”或者“感謝您的支持，來日方長”就夠了?！?p>

書店開久了，這類故事自然也會有很多，讓魏紅建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老人。

那是他最早的一家店，時常有一位老婦人來店里，她總是買李叔同的書或者別人寫李叔同的書，因為來的次數(shù)多了，他就留意著將相關(guān)書籍給她留下來。

后來店搬到了小寨，有一天老人又來了，“她還是很優(yōu)雅，很瘦，一頭白發(fā)，但因為過了幾年，她變老了一些。她后來告訴我，她是李叔同的親戚，于是我還是給她留李叔同的書，但是后來她沒有再來過。”

我追問過他后來呢，他說他也不曉得。

故事便這樣暫時中斷，現(xiàn)實生活總比我們想象得更加動人，也更加無可控制，它流向了一個更為悠長而生動的敘述中，這種敘述不由語言來描述，它被無數(shù)個人和無數(shù)段歷史閃光或者不閃光地涵蓋與描述。

寫到這里，我忽然想起來，再更早一些的時候，其實我就與這個老書店有所接觸，那時開在小寨的“關(guān)中大書房”是在小寨十字路口靠南的那一邊，它隱藏在一片鬧市之中，日常又市井，仿佛消融在這一片區(qū)域內(nèi)，不喧賓奪主但也和諧貼切。我在高中、大學時去西安都曾來過那里，書店中央放著木頭條案與大大的木頭車輪，這桌椅擺設(shè)現(xiàn)在也還在，它們被一直保留了下來。

魏紅建說他喜歡市井生活，那種熱氣騰騰的市民氣息，買菜的老人在回來途中，在馬路邊一個高臺上坐了下來，臺子是用磚頭砌成的，有人在上面放了一杯茶，人群來來往往，有老人，也有年輕人，他們腳邊放著剛從市場買回來的菜和肉。

“書店和生活總是在一起的，我的書店里無論是春夏度秋冬，無論是什么天氣，很晚的時候你往往能發(fā)現(xiàn)有人在里面讀書，如果沒人讀書的時候，我們書店的門依然開著，它似乎在等這個人來。”

作者簡介：明星辰，獨立撰稿人，作品散見印刻文學生活志（臺灣）、鳳凰文化、澎湃·鏡相、三聯(lián)生活周刊、正午故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