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228丹東—東興線是《國家公路網(wǎng)規(guī)劃（2013—2030年）》確定的47條北南縱線之一。這條自北向南貫穿10個省份數(shù)十個城市的國家大動脈，卻在遼寧省盤錦市境內(nèi)遭遇阻隔——因“生態(tài)環(huán)保整改”，當?shù)丨h(huán)保、交警等部門在大凌河特大橋西側設置了一個限高3米的門架，攔住了途經(jīng)的大型貨運車輛，令眾多貨運司機和市場主體叫苦不迭。

01

跟著運糧貨車多繞了70多公里

8月19日，陰雨綿綿，記者乘車從遼寧錦州沿濱海公路（屬G228錦州段）前往盤錦。這是一段美麗的公路，雙向四車道外加兩側應急車道，路面開闊、平坦，兩側美景盡收眼底——微風拂動著蘆葦蕩，黑嘴鷗展翅滑翔，“磕頭機”悠悠旋轉。路上卻車輛寥寥。

經(jīng)過全長2800多米的大凌河特大橋，便看到“盤錦界”藍色標牌。大橋正前方的一段路被拆了，成了一道碎石累累的壕溝。橋頭一個公路指示牌顯示，往盤錦方向（G228）需左拐駛入一段雙向兩車道公路。就在此左拐駛入位置，一個限高3米的門架赫然橫亙在路上。

進入盤錦界，限高架就在前方左轉不遠處。門架兩側豎桿上分別張貼著紅底白字的標語，上書“國道違法限高舉報：交通廳、報警110，熱線：010—671067xx、010—685798xx”。記者經(jīng)查詢后發(fā)現(xiàn)，熱線電話號碼分別為某快遞公司和某央媒的公開電話。

門架一側的蘆葦蕩里，呈“U”字形被壓出一條數(shù)百米長的泥土便道，從進出口位置推斷，一段時間里曾有車輛經(jīng)此便道繞過該門架，重新駛入G228。如今該便道兩側入口位置已被大石塊封堵。

記者乘坐的是越野車，通過該限高架，準備繼續(xù)往盤錦方向查看公路通行情況。驅車前行約5公里，在歡喜嶺偶遇4輛大貨車從對向車道疾馳而過。車上向導說，目測4輛大貨車的高度過不了3米限高架。

記者一行便掉頭，一路驅車尾隨4輛大貨車駛入限行路段。第一輛駛入的貨車在一個名叫“小河分場”的工廠門口被對向一輛中巴攔停，中巴司機伸出腦袋大喊：“前邊限高3米，過不去?！焙芸欤筮?輛貨車也停在了路邊。

雨勢正大，道路狹窄，路兩側又是濕地和蘆葦蕩，十幾米長的貨車想要掉頭非常困難。第一輛貨車在“小河分場”門口倒車掉頭，進一點，退一點，引擎轟鳴，車輪在地面上擰出一片泥漿，廠里很快有人出來制止。

緊隨其后的3輛貨車見狀，只得慢慢后退。前后折騰近半小時，4輛貨車終于全部掉轉了車頭，接下來該怎么走，卻不知道。4位貨車司機從車上下來，雨中圍攏在一起商量。

記者上前詢問，發(fā)現(xiàn)4輛貨車中2輛掛山西大同車牌，另外2輛分別掛河北石家莊、遼寧鞍山車牌。其中一位貨車司機叫陳永勝，他說自己幾天前從山西運煤到了吉林榆樹，又從榆樹配載了30噸玉米，準備運往錦州港，同行的其他3輛車運的也都是玉米。

“昨晚從榆樹出來的，跑了8個多小時到這里，一路上沒看到限行標識，跟著導航就進去了，哪知道國道上還能限高？”陳永勝一臉疲憊，說他之前也開車走過這里，當時一路暢通。

從盤錦往錦州有3條主干線，G102（普通國道）、G228和京哈高速公路。與記者同行的向導告訴4位貨車司機，目前G102封路維修、G228限高，到錦州港只能走京哈高速公路。聽罷，4位貨車司機再次匆匆上路，記者繼續(xù)跟行。

返回歡喜嶺一個十字路口，其中3輛貨車又錯拐駛往相反方向，前行一公里左右，可能有同伴提醒，才又掉頭折返。又是一番折騰。

重回G228，再繞道X711線，4輛運糧車駛往京哈高速公路光輝站入口。入口前大約1公里路段，車輛排成了長隊。走走停停，緩慢行駛近20分鐘，4輛運糧車才駛入高速公路。

往錦州方向車行暢通。而對向車道從光輝站出口位置就開始擁堵，車輛首尾相接，綿延五六公里。

一路飛奔，4輛運糧車從錦州東下了高速公路，又折返駛入濱海公路，奔向錦州港，在距港口500米處路邊停了下來。

運糧貨車繞行示意圖。張涵 制圖

從G228“小河分場”折返，找路，繞道，一路算下來，4輛運糧貨車多跑了70多公里，多花了2個多小時。

“本來10點半就能到錦州港，12點半了還在路上，算下來，一輛車的油費、高速公路通行費要多花近300元?！标愑绖僬f，“路上耽誤2個多小時，不知道多少車輛趕前邊到了港口，我們到港口還要再排隊，今天很可能卸不了糧，得在車上過夜。”

言罷，陳永勝與同伴到路邊攤買盒飯。他說，為了趕路，還沒顧上吃早飯。

幾番周折的貨車司機終于有空在路邊匆匆吞咽盒飯。

之后兩天，記者多次乘車從G228設限高架處路段經(jīng)過，每次都遇到貨車“闖入”限行路段又掉頭。在一處公路掉頭處，記者發(fā)現(xiàn)一根水泥電線桿已被掉頭貨車撞出了坑槽。

“無意闖入”限行路段的車輛正在掉頭。

02

沿線市場主體經(jīng)營困難

國道上設限高架，不僅擋住了眾多大型貨車的去路，也嚴重制約沿線以路為生的公路經(jīng)濟。

錦州濱海新區(qū)和利加油站距3米限高架位置約50公里。該站經(jīng)理吳伯儒表示，限行后加油貨車少了一多半，“就剩錦州港港里的車過來，外地車沒了。站里8名員工，除去承包費、運營費，限行時間再長點加油站維持運轉都困難?！?/p>

生意寥寥的加油站。

錦州濱海新區(qū)和利加氣站面臨同樣窘境。“G228正常通行時，一天賣兩車氣，現(xiàn)在一車氣要賣兩三天。”該站負責人周玲說：“限高架一設，來加氣的貨車少了近2/3，一些辦了會員卡的司機也開始退卡，已陸續(xù)退了10多張?！?/p>

中興加油站距離限高點近30公里。該站負責人傅長琦拿出3個月來的營收單據(jù)對比，G228限行前，該站日均流水收入超過15萬元，限行后降到了7萬多元。

貨車司機也有怨言。緣泰物流公司有100多輛油罐車，長期從盤錦往凌海運輸原油。該公司貨車司機劉邵育表示，從盤錦往凌海運原油最便捷的路線就是G228；G228限行后，他們只能走京哈高速公路，一輛車多繞路一趟就要多花100多元油費，往返高速公路還要多花80元通行費。

“運輸成本增加，運輸效率下降，還很不安全?！眲⑸塾f，以前G228隨時跑，累了可以回盤錦公司駐地休息；京哈高速公路24時至次日6時禁止?；奋囃ㄐ?，如今只能白天跑，晚上到凌海卸完油后經(jīng)常回不了盤錦，司機在車里過夜，天亮再接著跑，休息不好，“我們是按趟掙錢，每個司機一個月少收入2000多元?！?/p>

跑G228的貨車司機是錦一味（大連情）飯店的主顧。該飯店老板陳麗娟說，G228一限行，飯店收入銳減，從每天營收1萬多元降到了2000多元。“一盤宮保雞丁原來賣28元，現(xiàn)在賣10元。原來晚上營業(yè)到24時以后，現(xiàn)在21時就打烊。以前一個月給員工開2萬多元工資，現(xiàn)在也就開1萬多元?！彼f，“沒辦法，只能通過降價方式吸引一些老顧客繞道過來吃飯?！?/p>

大貨車無法通行G228，逼迫部分貨車繞道歡喜嶺油田專用公路（限高3.5米）通行。沿線加油站多位負責人和飯館老板都反映，這滋生了一批“帶路黨”，帶一輛車繞道一次收費100元，有不少司機稱花過“帶路費”。由于繞道車輛多，沿途村莊曾有居民用石頭攔路收費，后被當?shù)毓膊块T查處后作罷。

03

盤錦政府部門回應

限行系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措施

限高3米，就連城市公交車和消防車也難通過，而我國大型貨車牽引車主流車型高度為3.8米，少數(shù)在3.2米到3.5米之間，這意味著大型貨車將全部受阻。

國道是交通運輸大動脈，在我國，道路貨運對保障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既如此，為什么還要設限高架，限高架又由誰而設？

當?shù)厝罕姺从常瑥?018年10月開始，G228大凌河特大橋西端的限高架便“裝了拆，拆了裝”，不到兩年時間反復數(shù)次；最近一次安裝時間是8月10日，限高3米，至今未拆除。

限高架一側的大凌河特大橋上空蕩蕩。

由于加油站生意受到影響，傅長琦曾多方打探，試圖搞清楚該限高架設置的因由和主體。他和加油站員工先后多次撥打盤錦市政府市長熱線和盤錦市交通運輸、交警、生態(tài)環(huán)保、林業(yè)和濕地等部門電話，各方均沒給予明確答復。

8月20日，記者先后到盤錦市委宣傳部和盤錦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隊、市交通運輸局、市林業(yè)和濕地保護管理局等部門了解相關情況。

盤錦市委宣傳部外宣部門一位姓李的女士表示，需要向宣傳部分管領導報告后再書面回復。

盤錦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隊支隊長劉偉稱，自己調到支隊時間不長，是在檢查工作路過時得知G228設3米限高架一事，應該不是交警部門所為，具體情況需向市交通運輸局或市林業(yè)和濕地保護管理局了解。

盤錦市交通運輸局辦公室一位負責人外出約半小時后回應，相關情況已向局領導匯報過，會盡快協(xié)調相關部門了解情況，待查明后回復。

盤錦市林業(yè)和濕地保護管理局副局長候軍始終不接電話，后在短信中稱在外出差，相關情況需要向市委宣傳部了解。

8月21日，盤錦市委宣傳部通過電子郵件發(fā)給記者一份名為《盤錦市人民政府關于印發(fā)遼寧遼河口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問題整改和生態(tài)恢復實施方案的通知》（簡稱《整改通知》）的文件，和一份加蓋“盤錦市交通運輸局”公章的情況說明，解釋了相關限高架設置的因由。

《整改通知》顯示，“針對生態(tài)環(huán)境部約談和‘綠盾2017’專項行動指出的問題”，制定了相關整改方案。相關整改方案中列明一批需要限時整改完成的事項，其中包括G228部分路段整改事項。

整改方案中稱，“國道丹東線（遼寧丹東—廣西東興）是利用原有道路加寬改造建成，是國家公路網(wǎng)的重要組成部分。保護區(qū)內(nèi)總里程37.7公里，其中（保護區(qū)）緩沖區(qū)內(nèi)5.4公里。由于丹東線作為國道干線交通不可中斷，結合環(huán)保需求及現(xiàn)有路網(wǎng)情況，綜合考慮，對丹東線采取整改方案：2018年年末前將緩沖區(qū)內(nèi)5.4公里路段先行采取限行管制，禁止大型貨車和?；奋囕v通行的方案；同時對進入保護區(qū)車輛采取限速、禁止鳴笛等交通管制措施降低對生態(tài)環(huán)境的影響。”

盤錦市交通運輸局提供的情況說明顯示：國道丹東線（G228）共29.77公里位于遼寧遼河口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緩沖區(qū)內(nèi)。2018年10月份，盤錦市公安交警大隊（編注：大隊應為支隊）、遼寧省遼河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隊、盤錦市環(huán)境保護局、遼寧遼河口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管理局依據(jù)市政府《整改通知》，共同發(fā)布限行及繞行公告，并在該區(qū)間設置限行設施。此行為屬于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措施，且是由公安交警以及保護區(qū)管理部門共同采取的交通管制限行行為。

限行“事出有因”，但正常的公路通行秩序也應維護。記者調查發(fā)現(xiàn)，在設置限高架的路段兩側——錦州往盤錦、盤錦往錦州，雙向均未發(fā)現(xiàn)在重要路口、路段設置的限行或禁行標識，網(wǎng)上也查不到相關限行公告；再加上車載導航引導，外地大貨車誤入限行路段的情況多發(fā)。

滿載物資的貨車。

貨車司機和當?shù)亟?jīng)營商戶表示，濕地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工作固然重要，但也應考慮正當?shù)慕?jīng)濟民生需求。大家希望，當?shù)卣嘘P部門能夠結合實際，加強相關管理、引導工作，共同創(chuàng)造良好的公路通行環(huán)境和有利的市場營商環(huán)境。

（原標題為《國道上為何有個3米限高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