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chenyan5931 秦朔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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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言 | 文 關注秦朔朋友圈 ID：qspyq2015 ·

東京，2020年8月28日下午5時，被日本及一部分中國媒體反復強調已經連續(xù)工作將近一百五十天的安倍晉三首相，出現在了首相官邸會見記者的會場。

講臺比地面高出了兩個臺階，緊隨其后的官房長官菅義偉在臺階前站定，看到安倍邁著穩(wěn)健的腳步登上講臺后，菅才坐在了預先留好的椅子上。

記者提前兩個小時就已就位。也是在兩個小時前，日本國家電視臺NHK播放了安倍將辭職的獨家新聞。所有記者都知道安倍因為“潰瘍性結腸炎”，和2007年9月時一樣，又要宣布辭職。

1小時零1分的記者見面會，比平時的15到20分鐘多出許多。一個就要因為身體原因辭職的人，能夠連續(xù)工作五個月不休息，在媒體面前站立一個多小時，回答問題有條不紊，可見安倍確實不凡，難能可貴。

日本最優(yōu)秀的化妝師為安倍做了極為自然、看不出任何憔悴病態(tài)的化妝；燈光師也將全會場的燈光中心打在了講臺最中央的部分，看上去，安倍依然神采奕奕。

安倍沒有戴那條表示心情愉悅的黃色碎花領帶，而是戴著一條細方格藍色領帶，表明內心是嚴肅的，并且已經做好了決定。

一個小時后，安倍轉身離開會場時，燈光沒有隨著他的身影移動。整整一個小時的見面會，如同2012年12月第二次當選日本首相后第一次見記者那樣，他對“安倍經濟學”只字未談。

安倍愴然走向離開的大門時，風光一時的安倍經濟學與振興經濟的三支箭政策，似乎也跟著他走到了終點。

人們不禁要問，長達7年零8個月的第二次安倍執(zhí)政，能夠將權力集中到首相官邸，在政策制定、執(zhí)行上的能力超越了以往任何首相，有明確的經濟政策目標，為什么最后落得辭職時連一句“安倍經濟學”也不提？如果說三支箭政策最后失敗的話，那么失敗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看似成功的三支箭政策=安倍經濟學

每年安倍晉三都會到山口縣萩市來。

萩有“日本延安”之說。1868年的明治維新，最重要的一支力量就來自萩（當時稱“長州藩”）。維新后的百余年來，這個人口僅有四萬人的小市，出了很多首相（伊藤博文、山縣有朋、田中義一等等），更多的山口縣選出的政治家、首相也特別愿意來萩市。

萩市政府不大的廣場上，有一座著名的雕塑：三支箭。

長州藩主毛利元在1557年叫來自己的三個兒子，對他們說：“一支箭很容易折，但三支箭合在一起就不容易折。你們三人該團結一致，守護好毛利家?！边@便是山口縣的三支箭故事。

每年去萩市的安倍，對三支箭的故事十分熟悉，后來大概從這里得到了某些啟示。

在組建第二次安倍內閣之前，安倍很少談經濟，所談內容大部分和修改憲法、日本歷史的光榮偉大、對自由派思潮的嚴厲批判有關。2006年，安倍第一次組建內閣，上任伊始，政治主張說了無數，但曲高和寡，一年后因患有潰瘍性結腸炎辭去了首相職務。

2012年12月，第二次組建內閣，安倍沒有再在政治目標上高談闊論，他非常形象地將自己的擴大財政支出、取消金融限制、實現經濟增長的三個目標比喻成“三支箭”，賦予“三支箭”新的內涵，發(fā)誓要通過自己的努力，讓日本從1993年開始的失落中走出來。

君子豹變。

安倍開始談經濟，讓人感覺十分詫異。不論在自民黨的總裁選舉競爭中，還是當上總裁后，率領在野的自民黨與執(zhí)政的民主黨爭奪議會多數的選舉中，安倍在2012年9月以后，每次演講必談“三支箭”：將復興日本經濟的目標、途徑說得有聲有色。

安倍多年來特別厭惡的自由派報紙《朝日新聞》，彼時嘲諷安倍時，特意把他的經濟政策戲稱為“安倍經濟學”。如果筆者沒有記錯的話，2013年上半年安倍從未用過報紙上嘲諷自己經濟政策的“安倍經濟學”這個詞。

后來情況發(fā)生變化了，2013年9月，安倍去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演講時，說了這樣一句話：

“Buy my Abenomics.”

安倍詳細談了日本經濟自2012年12月開始的復蘇情況，鼓勵美國投資家到日本來投資，把經濟的復蘇稱之為“安倍經濟學”。

安倍對金融進行了大規(guī)模的松綁，對各種規(guī)制進行了大膽的改革，同時把推進經濟增長的各種手段一并使用了起來。

世界經濟正好在2013年走過了2008年美國引發(fā)的金融危機時期，復蘇態(tài)勢非常明顯。內外經濟上的變化，讓日元匯率開始下滑（2012年為1美元兌換79日元，2013年為97日元，2020年已經下滑到108日元，此數據為IMF提供的月平均匯率），股市由低轉高（2012年12月為9000點，2013年進入到了14000點左右，2020年8月底已經定格在22000點以上），失業(yè)問題基本得到了解決（2012年12月失業(yè)率為4.3%，2013年迅速降低到了4%以下，2020年1月為2.1%，受新冠疫情影響，2020年7月再度上升到了2.8%）。

三支箭政策=安倍經濟學，似乎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只有復蘇，沒有增長

日本經濟的復蘇從2012年12月一直持續(xù)到了2018年10月。

通常經濟復蘇后會有一個繁榮期的到來，繁榮在持續(xù)一段時間后，進入停滯狀態(tài)，不能沖破停滯，危機也就到來了。日本經濟的復蘇期長達六年，在2020年1月新冠疫情到來前，已經進入到了停滯期。

只有復蘇沒有增長，日本經濟發(fā)生了什么情況？

去日本工廠采訪時，感覺工人工作服的色彩已經越來越多。工廠里不同企業(yè)的員工會穿不同的工作服，比如負責物流的工人，可能是企業(yè)外包的，由其他企業(yè)的員工負責，其工作服自然也不一樣?，F在不僅物流，包裝工、流水線上的輔助工等等也基本外包，原本一個企業(yè)全部負責的工作，現在已經細分，外包成了生產的主流。

不僅制造業(yè)如此，從軟件開發(fā)、工程設計、檢測等方面，都出現了外包的情況。外包一方面減少了企業(yè)的成本負擔，另一方面則是大大增加了臨時工比率。

反映在日本工薪上的特點是，日本的失業(yè)率大大下滑，甚至出現了員工供不應求的情況，但新工作主要是臨時工，工資很低。

原來日本大企業(yè)與小企業(yè)，小企業(yè)與個體戶的工資差不是很大，但安倍執(zhí)政時代，這個差已經大大拉開。有正式工作的人有較高的收入，臨時工工作不穩(wěn)定，收入低廉。

《朝日新聞》在8月31日報道說，安倍執(zhí)政期間“非正規(guī)員工比正式工增加了近1倍，非正規(guī)工的比率在日本已經將近4成，實際工資的增減，以減少的年份為多?！?/p>

換句話說，失業(yè)問題獲得了解決，但沒有帶來消費的增長，國家一旦遭遇包括疾病在內的自然災害，經濟立即不堪重負。

沒有消費便不會有投資。日本股市的上揚，匯率的下調，讓上市企業(yè)有了充裕的資本。安倍執(zhí)政期間，企業(yè)內部保留的資本“企業(yè)利益剩余金”增加了1.5倍（《朝日新聞》8月31日），但企業(yè)并未用這充裕的資本去進行設備投資，也未提升員工的工資。日本的勞動分配率（員工從企業(yè)利潤中獲得的工資比例）這些年一直在下滑。

日本是通訊及信息（IT）技術的先進國，企業(yè)比其他國家的同行更早地看到了IT革命、數字革命的到來，但日本遲遲沒有推進數字化進程。

早在2017年，安倍就提出了“生產性革命”（生產效率革命），但到了2020年7月，內閣府的有識者懇談會向國家提交的相關報告說：“在線化及在數據的使用上，（日本）并未實現進步?！?/p>

新冠疫情與“三元悖論”

新冠疫情剛一發(fā)生，日本媒體就在2020年1月中旬開始報道了日本相關病人的病例，做出了預警。那時我們大部分人連“新冠”是什么概念都不清楚?？粗毡久襟w發(fā)出整版的報道，多少有些覺得小題大做了。

2月以后，幾乎每周都能從日本媒體上讀到新冠檢測、病毒防治、病源追蹤方面的新技術、新產品的消息，感覺日本的反應速度、研發(fā)能力、行政效率真的不是其他國家能比肩的。

尤其是從武漢撤回的日本僑民，在防疫檢測、預防感染方面做得天衣無縫，筆者至少沒有看到武漢回去的日本僑民將病毒傳染到了日本的報道。2月、3月日本的防疫簡直就是國際社會的典范。

但是，有著如此高效的行政機關、有著快速研發(fā)檢測設備企業(yè)的日本，進入6月以后反而讓疫情漸漸失控，7月確診人數暴增，8月的疫情要比2月、3月宣布進入緊急事態(tài)時嚴重很多，但就是沒有看到日本國家加大核酸檢測數量，不見追蹤病源。那個防疫典范的日本，時隔二三個月去了哪里？

在疫情日益嚴峻之時，人們看到安倍內閣在推廣“Go To旅行”活動，號召民眾走出家門，去觀光、消費。這和安倍忽發(fā)奇想，用發(fā)給每個國民兩個棉紗口罩預防新冠病毒的做法同出一轍，讓人難以置信。

把日本的報道看遍，和多位日本學者、官員討論，感覺日本在疫情期間在追求三個目標：第一，保證經濟的正常運轉；第二，控制疫情的傳播；第三，保護民眾的個人隱私。三個目標不僅是日本政治的訴求，其實也是世界各國的政治要努力實現的內容。

看一下美國，經濟的運轉、個人隱私保護得不錯，但完全沒有控制疫情的傳播。歐洲和美國比，算是控制了疫情，也保護了個人隱私，但經濟已經全面潰退（2020年第二季度的GDP與去年同期比下滑了40%）。在東亞，如果不談日本的話，韓國等國保證了經濟的正常運轉，控制了疫情，但健康碼等深入到了社會各個方面，很難討論個人隱私的保護問題。

只有日本在三個問題上同時要獲得成果，為保證經濟的正常運轉，不惜推動“Go To 旅行”活動；為控制疫情的傳播，發(fā)出過緊急事態(tài)宣言；為了保護個人隱私，拒絕通過GPS等追蹤個人行動軌跡，不導入健康碼。

邏輯學中有“三元悖論”（能滿足實現兩個條件，但不能滿足三個條件同時得以實現，必須放棄三個條件中的一個）之說，安倍政權追求三個條件同時得以實現時，人們看到的結果是：

日本經濟的嚴重下滑（2020年第二季度與去年同期比，下滑了27.8%）；

疫情在7月以后迅速擴大（8月31日，朝日新聞給出的數字是，日本患者數量為6萬7553人，死亡1272人）；

日本是否保護好了個人隱私，這方面無法用數字進行說明，只是一旦某家醫(yī)院出現了確診病人，那么這家醫(yī)院幾乎不會再有病人去看病，數不清的醫(yī)院在新冠流行期間經營困難，大量醫(yī)生、護士面臨失業(yè)的危險。如果說隱私高于生命的話，日本非常成功地實現了保護隱私的目標。

在安倍之前，日本追求的三個政治目標是，第一，強化國家財政基礎，建設福利國家；第二，通過保證勞動者的生活穩(wěn)定，不斷擴大內需；第三，經濟增長帶來穩(wěn)定的民主政治。

回過頭來穩(wěn)定的民主政治是強化國家財政的保障。安倍執(zhí)政期間，三支箭政策是這三個政治目標的翻版，是實現國家長治久安的基礎。

可惜失業(yè)率的降低，帶來的只是臨時工的增加，日本的低收入階層在逐步固化，他們和福利國家已經無緣，更不能擴大日本的內需。至于2%的通脹率，經濟增長根本無從談起。資本主義、福利國家、民主政治在安倍時代已經徹底破碎，最為典型的表現便是這次疫情給日本造成的嚴重打擊。在日本，資本主義已經不能帶來經濟的振興，福利國家也控制不了疫情，而民主政治其實也不等于能夠保護個人隱私。

筆者不是政治記者，對日本政治不敢說三道四。在這里，如果準許和國內日本政治方面的專家、學者、媒體大咖談點不同見解的話，筆者認為9月15日前，應該通過自民黨參議院及眾議院兩院議員及47個都道府縣每個地方的3張選票，在一個很小的范圍內選舉菅義偉為自民黨總裁，9月17日召開臨時國會選舉菅義偉為內閣首相，安倍正式退任，安倍的經濟政策等能得以繼續(xù)推行。

安倍的三支箭政策不會在菅義偉任首相期間得以繼續(xù)使用，但三元悖論問題恐怕不會退出日本政治、經濟舞臺，不論是新冠疫情的防范，還是從經濟停滯中掙脫出來，日本要做的事很多，困難很大。

作者簡介：日本企業(yè)（中國）研究院 執(zhí)行院長

「 圖片 | 視覺中國 」

原標題：《安倍晉三愴然轉身，三支箭政策遭遇“三元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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